Chapter 5: 最頂層

走廊盡頭嘅防火門閂上之後發出一聲悶響，好似有人用掌心拍咗一下牆。陳sir企喺校門對開嘅行人路上，望住斜路下面李sir個身影越縮越細，深藍色外套最後融入咗巴士站廣告牌嘅燈箱光暈入面。佢冇即刻行，雙腳好似畀人釘咗喺紅磚地上面。

斜路對面榕樹嘅氣根垂到欄杆高度，風吹過嗰陣成排鬚根一齊擺，似有人喺度撥開珠簾偷望。陳sir掏出手機睇時間——六點零八分。屏幕著嗰一刻佢見到WhatsApp有兩個未讀，一個係學校群組有人問聽日邊個負責早會，另一個係阿欣，頭像係她側面影，背景一片藍。

佢冇撳入去。將手機袋返褲袋之後沿住斜路行落去，經過地產舖、藥房、一間拉咗閘嘅茶餐廳，鐵閘上面貼住招租告示寫住「業主急讓」。行到巴士站嘅時候佢停低，望住巴士路線圖上面一堆號碼，然後轉身行入地鐵站。

車廂入面好靜。呢個時間唔係繁忙時段，得幾個乘客散落喺唔同卡位。陳sir揀咗個面對車門嘅位坐低，對面玻璃窗映出自己個樣——恤衫領口有少少歪，頭髮俾風吹亂咗一撮喺耳仔後面翹起。佢伸手撳咗兩下但係壓唔平。

列車經過太子站嗰陣佢突然諗起一件事。當年離婚之後大概半年，佢喺學校教員室執枱，發現文件匣最底有一封冇拆嘅信。信封係淺粉紅色，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住「陳sir收」，字體細細粒但每一筆都好用力，力透紙背嗰種，摸上去有凹凸感。佢當時以為係普通聖誕卡，順手擺埋一邊。後來嗰疊文件越疊越高，封信沉咗落去，佢完全冇再記起過。

直到上個禮拜行完山返嚟嗰晚，佢喺屋企書櫃最底層搵到個舊紙皮箱，入面有歷屆畢業生送嘅卡、舊相簿、幾本用膠袋包住嘅筆記。封粉紅色信就夾喺一本九七年嘅教師手冊入面，手冊封面印住校徽，校徽下面寫住「作育英才」四個字，墨綠色嘅字跡已經褪到變成灰藍。

嗰晚佢拎起封信，封口用膠水黏住，上面有明顯嘅𠝹痕——一半深一半淺，似係佢當年用𠝹刀𠝹咗一下之後就停手。佢嗰陣可能係上課鐘響，可能係俾人叫去開會。或者佢根本冇心拆。

今晚返到屋企，佢一定要面對。

屋企門口嘅地墊移咗少少位。應該係上個禮拜晾衫嗰陣踢到，佢一直冇擺返正。陳sir用鎖匙開門，入屋之後摸黑行到客廳，撳開燈。四面牆白色，一部電視，一張布梳化，茶几上面放咗幾個外賣杯、一份報紙、一個冇洗嘅水杯。佢望住呢個空間——唔亂，但係空。佢每次返到嚟都覺得自己係走入一個唔屬於任何人嘅地方。

佢除咗皮鞋，擺喺鞋櫃旁邊。鞋櫃上面乜都冇，冇便利貼冇保温杯。呢個習慣佢維持咗十五年。

陳sir行入睡房，打開衣櫃換衫。T恤著到一半嘅時候佢望住衣櫃角落嗰疊舊衫——最底嗰件白色恤衫佢好耐冇著過，衫領發黃。佢將T恤拉好，行去書櫃前面。

書櫃三層，最底層放咗大部頭嘅百科全書同舊雜誌，中層係教育理論書同幾本小說，最頂層放咗嗰封粉紅色信，就咁擺喺一個空嘅木製相架前面。相架入面冇相，係佢離婚之後特登清空嘅。信封邊緣望落去薄薄地，證明入面得一張紙。

佢伸手拎起信封。紙質摸落去乾爽，角落有一點發黃。佢坐喺書櫃前面張凳上面，信封放喺大腿。𠝹刀喺書柜第二層筆筒入面，佢掂起嗰把𠝹刀，刀片仲有少少生鏽。

沿住原有嗰條𠝹痕繼續𠝹落去，刀尖𠝹到一半嗰陣紙質變厚——入面仲有第二層紙，阿欣當年可能將信紙對摺咗兩次。佢小心咁將刀尖抽返出嚟，用手撕開信封口。

信紙係普通單行簿嗰種，白色，格仔線淺藍色。打開之後，入面滿滿一版字，藍色原子筆，寫到最後幾行嘅時候墨色明顯淡咗，應該係支筆冇墨。字跡用力到背面摸得到凸起，有幾個字甚至𠝹穿咗紙面。

陳sir：

我知你可能唔會睇呢封信。但我寫咗好多次，今次唔撕。

你唔記得我係邊個唔緊要。我係你中四B班嗰個坐窗口位、成日望出操場嗰個女仔。你嗰年教歷史，你講到鴉片戰爭嗰堂我冇聽書，因為你講嘢嗰陣會用手指敲黑板，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我數過好多次。

我知你離婚。嗰陣學校有好多傳聞，有人話你老婆跟人走咗，有人話你成日一個食飯。我有一次放學之後喺操場側門見到你一個人坐喺看台上面食麵包。你食得好慢，食完之後望住個天，望咗好耐。我企喺鐵絲網後面望住你，望到天黑。

我想同你講，你唔開心我知。我大個咗。你等我。我會陪你。

阿欣

P.S. 你如果唔覆我，我唔會怪你。但我會一直等。

陳sir讀完之後冇郁。信紙放喺膝頭上面，手指按住紙邊微微震。佢再讀第二次，第三次，每次睇到「食完之後望住個天」嗰句，喉嚨入面就有一種灼熱感浮上嚟，似飲咗好大啖齋啡之後嗰種餘韻。

呢個女仔當年十六歲。十六歲。佢教中四嗰陣大概三十歲左右，啱啱離婚一兩年。佢完全冇為意班入面有人睇住佢食麵包。

佢記得嗰個時期嘅自己——每日放學之後唔想返屋企，留喺學校改簿改到天黑。有時改完簿會行去操場看台坐，望住個天由橙變紫再變黑。嗰陣佢覺得自己好可憐，但唔想承認。所以佢第二日返學更加大聲講笑、更加大動作、更加努力扮演「陳sir好好玩」。

佢對住信紙笑咗一下，呢個笑同教員室嗰種唔同。呢個笑冇觀眾。

「你等我。」呢三個字寫得特別大。阿欣嗰陣可能已經知道佢係一個點樣嘅人——知道佢空虛、知道佢會一個人食麵包、知道佢需要有人陪。呢種觀察力由十六歲開始就已經咁準。咁多年之後喺旺角街頭撞返佢，佢仲記得陳sir鍾意飲齋啡。佢一直冇放低過。

陳sir將信紙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佢再將信紙放返入信封，但係放唔返原本嗰種平整。信封口已經徹底撕開，冇得還原。佢將信封放喺大腿上面，望住書櫃最頂層嗰個空相架。

然後佢起身，將信封放返書櫃最頂層，今次唔係放喺相架前面，而係放喺相架後面——即係要搬開個相架先見到封信。呢個位置高過佢視線，佢要伸手先掂得到。佢諗，呢個高度啱啱好。

擺好之後佢企喺書櫃前面呆咗幾秒。

電話震咗一下。

佢攞起手機，屏幕上顯示WhatsApp通知。阿欣。佢撳入去，對話框入面出現一句：「你拆咗封信未？」

冇「陳sir」。冇「阿sir」。就咁一個「你」字。呢個「你」字令成句句子嘅距離近咗好多，近到好似阿欣而家就坐喺佢對面，手指公按住電話屏幕，等佢回覆。

陳sir望住呢三個字，拇指喺鍵盤上面懸空。佢打咗一個字又刪咗。打咗兩個字又刪咗。最後佢將手機反轉擺喺茶几上面，屏幕向下。

信擺喺書櫃最頂層。佢行去廚房斟咗杯水，飲完之後洗咗個杯，抹乾，放返杯架。呢啲動作佢做咗十五年，熟練到唔使諗。

然後佢行返客廳，攞起手機。屏幕仲著住，阿欣嗰句「你拆咗封信未？」仍然喺度等佢。佢冇覆，而係撳入通訊錄，掃到一個好耐冇打過嘅名——「阿玲」。

前妻。

佢望住呢個名嘅時間比望住阿欣嗰句訊息更長。阿玲個電話號碼佢冇刪過，但係十五年嚟冇打過。佢知阿玲而家住喺邊，佢知阿玲後來再婚，佢知阿玲有個仔。呢啲嘢佢都係聽人講，佢冇主動打聽過，但係教員室係一個唔會放過任何消息嘅地方。

手指㩒咗落去。電話響咗好多聲。佢幾乎想收線。

「喂？」阿玲把聲。成熟咗，低咗，但係仍然係佢記得嗰把聲。

「係我。」陳sir講。

電話另一邊靜咗兩秒。呢兩秒入面陳sir聽到背景有電視聲，有小朋友嘅笑聲，有碗碟碰撞聲。阿玲而家嘅生活係一個完整嘅交響樂。佢呢邊得自己嘅呼吸聲同一室沉默。

「陳耀明？」阿玲用咗佢全名。好耐冇人叫佢全名。學校所有人都叫佢陳sir。「你打嚟做乜？」

陳sir張開嘴，但係諗唔到點答。佢望住書櫃最頂層嗰封粉紅色信，望住個空相架，望住四面白牆。最後佢講咗一句佢自己都估唔到嘅說話。

「你得唔得閒出嚟飲杯咖啡？」

阿玲冇即刻答。背景嗰個小朋友嘅笑聲越嚟越大，然後越嚟越遠，似係有人行開咗。阿玲把聲再次出現嘅時候壓低咗：「你係咪有事？」

陳sir冇答。佢握住電話，望住天花板，等阿玲講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