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齋啡

教員室走廊朝早七點四十分嘅光管永遠有一支係壞嘅，淨返另外兩支喺度撐住，將成條走廊照到一半光一半暗。陳sir行過嗰支壞燈下面，影子先拉長又縮短，鞋踭聲撞到牆身嘅防火膠板再彈返嚟。佢今朝提早咗返嚟，早到連校工嬸嬸都未推佢架清潔車出嚟。課室門全部鎖住，鐵閘上面嘅鎖頭反住走廊盡頭窗嘅光。

李sir就喺轉角位行出嚟。

深藍色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上心口，手上面揸住個保溫水壺，壺蓋冇扭實，行一步就有蒸氣由邊緣冒出嚟。佢一見到陳sir就笑，嗰種一早就等緊呢個機會嘅笑容。

「陳sir。」李sir舉起水壺當敬酒。「禮拜日去咗邊度風流呀？成個禮拜日唔見人。」

走廊呢個時間冇乜人，但李sir把聲唔細。教員室度門半開，入面有影，有人返咗嚟改簿。

陳sir嘴角即刻扯起一個笑。「風流？我禮拜日去咗行山減肥呀，你睇我個肚。」佢拍拍自己個肚腩。「行完仲肥咗，因為落山食咗碗餐蛋麵。」

李sir笑出聲。「咁你行邊段呀？」

「城門水塘那邊。」陳sir答得爽快。「行到主壩嗰頭。」

「哦。」李sir點點頭。「風景好唔好？」

「咪又係水塘一個。」陳sir攤開手。「我行山係為咗條氣順啲，唔係為咗睇風景。」

呢句講完之後李sir望住佢嘅時間長咗半秒。或者只係陳sir自己覺得長咗。李sir再拍一拍佢膊頭，話「得閒一齊跑啦」就推開教員室度門行入去。陳sir跟住入。

教員室入面有三個人。教數學嘅周老師坐喺最入面嗰排改簿，紅色原子筆喺紙上面劃嘅聲好規律。教英文嘅Miss何喺影印機前面等影印，眼望住部機多過望人。仲有教通識嘅方老師，佢個位喺門口第二排，正正對住門口，邊個入嚟佢都第一眼見到。

李sir行去自己個位放低水壺，經過方老師後面嗰陣好順口咁講：「啱啱撞到陳sir，問佢禮拜日去咗邊度風流。」

方老師由份報紙上面抬起頭。佢冇笑。

「係咩？」方老師望一望陳sir。「我禮拜日都好似喺城門水塘附近見到有人行山喎。」

陳sir心口有一秒停頓。好短嘅一秒，短到佢自己都差啲檢查唔到。方老師講嘢永遠係咁，語氣平淡到聽唔出係講笑定係認真。你唔會知道佢係真係見到定係隨口講。呢種人最難應付。

「咁啱？」陳sir拉開自己張凳坐低。「你又去行山？」

「我帶我個女去燒烤。」方老師翻過一頁報紙。「經過停車場嗰陣見到有架好熟口面嘅車。」

陳sir冇車。佢搭巴士去。所以方老師見到嗰架車絕對唔係佢嘅。

「咁應該係第二個。」陳sir打開自己個櫃桶，扮搵嘢。「我呢啲窮書生邊有車。」

方老師冇再接落去。但陳sir留意到佢翻報紙之前望咗李sir一眼。兩個男人之間一個好短嘅眼神交換，短到可能只係巧合。或者唔係。

Miss何喺影印機前面突然開口：「陳sir，你上個禮拜借我嗰本書幾時還呀？」

呢句完全正常。但Miss何講呢句嗰陣冇轉過頭嚟。佢對住影印機上面塊玻璃板講。玻璃板反光，映出教員室天花板嘅光管格仔。陳sir望住塊玻璃板上面Miss何塊面嘅倒影，塊面上面乜表情都冇。

「下個禮拜。」陳sir講。

「好。」Miss何攞起影印出嚟嘅紙，行返自己位。

之後教員室得返影印機散熱風扇嘅嗡嗡聲同周老師改簿嘅筆劃聲。李sir喺自己位上面揭報紙，方老師繼續睇佢嗰份，Miss何對住電腦打嘢。四個人各自做自己嘢，表面好正常。但陳sir坐喺度越坐越覺得背脊有嘢爬。李sir頭先嗰句「風流」擺明係試緊水溫。方老師跟住補嗰句「見到熟口面嘅車」如果佢真係見到——即係佢認得阿欣？定係認得陳sir身邊有個人？方老師把口喺學校出名密實，正因為密實，佢收埋啲咩無人知。而Miss何……Miss何同陳sir關係一直幾好。舊年聖誕聯歡會佢仲整咗盒曲奇送畀佢。今日佢連塊面都唔轉過嚟。

三個同事。三種唔同嘅反應。李sir直接開口試探；方老師用一句模稜兩可嘅話將條線放長；Miss何用一個完全正常嘅問題表達一種完全唔正常嘅冷淡。

陳sir對住自己個櫃桶入面疊到亂晒龍嘅簿皮笑咗一下——真正嗰種佩服自己生存本能嘅笑。

然後佢企起身拎起個杯去斟水。行過茶水間門口嗰陣佢用平時嘅語氣大聲講：「哎吔今日有冇人想食嘢呀？我lunch出去買。」呢句說話冇人回。但Miss何打字聲停咗兩秒然後再開返。

第一堂鐘響嗰陣陳sir幾乎係衝出教員室門口。

上晝嘅課堂好正常——應該話太正常。中三嗰班平時嘈到拆天嘅男仔今日都坐定定做功課紙。中五嗰班有人問「阿sir你今日個樣好攰喎」，陳sir答「昨晚追劇追到三點」，全班笑，之後繼續上堂。

午飯時間佢冇出去食。佢留喺教員室食咗個麵包同飲咗兩杯水。期間李sir同幾個同事出去食飯之前問過佢要唔要一齊陳sir話「我帶咗飯」但其實佢冇帶。

下晝三點半最後一堂鐘響完之後走廊開始有學生放學嘅腳步聲同書包拉鏈聲陳sir坐喺位上面對住電腦打明日嘅工作紙打到一半停低望向窗外球場有人踢波守門員扑錯方向整個人跌咗落地其他人笑。

教員室開始多人返嚟。放學之後永遠係教員室最熱鬧嘅時間——有同事改簿有同事打電話畀家長有同事夾錢買下午茶外賣。陳sir低頭繼續打工作紙打字聲同背景聲混埋一齊變成一種安全嘅白噪音。

跟住白噪音入面多咗一種聲音——高踭鞋。

高踭鞋踩落膠地板上面發出嗒嗒嗒嘅節奏由走廊盡頭一路接近然後停喺教員室門口。

陳sir冇抬頭住因為佢打緊最後一行字但佢感覺到周圍有幾個人抬頭望門口——改簿筆聲細咗有人「咦」咗一聲好輕然後又一齊收聲好似被按熄。

「請問……陳sir喺度嗎？」

阿欣把聲。

陳sir兩隻手停晒喺鍵盤上面然後慢慢抬起頭。

阿欣企喺教員室門口左手揸住一個外賣紙杯套喺隔熱套裏面杯蓋上面插咗支攪拌棒右手孭住個布袋袋帶上面扣住一個中學時期用到而家仲用嘅鎖匙扣一隻褪色塑膠貓公仔隻耳崩咗一角。

今日阿欣著得格外斯文白色恤衫淺藍色牛仔褲恤衫紮入褲頭皮鞋低踭黑色頭髮束起一條馬尾露出成塊面連耳仔都露埋耳珠上面一粒耳環反住走廊日光燈白亮亮一滴似未抹乾水珠仲有校裙年代嘅乾淨感但剪裁同布料分明大人衫。

有個女同事——教歷史科Miss黃——由座位半企起身。「你搵邊位？」

「搵陳sir。」阿欣對Miss黃笑一笑然後視線轉向陳sir。「我係舊生探訪。」

全間教員室靜晒筆聲鍵盤聲電話聲全部停低好似有人拉咗總掣然後逐條線逐條線慢動作抽走所有聲源仲剩返窗口出面球場草地上足球被踢遠之後滾動落草地摩擦草葉沙沙聲。

阿欣跨過門檻行入嚟經過Matthew sir位——教經濟科後生男教師——Matthew sir本能地將凳向後移少少騰出多一條罅隙表情警覺而好奇似乎想將呢段畫面完整保存落memory並即刻翻譯成一條可以放上群組訊息標題唔使問號都已經答案好清楚。

阿欣行到陳sir張枱前面停低將外賣紙杯放枱面杯底碰枱面木板輕微一聲然后手指公撩起杯套邊露出一個黑色記號筆畫圈標註T for tall(大杯)字母斜體寫法似手寫痕跡不知來源是咖啡店店員還是阿欣本人加注無論如何現在只有兩個人在意這一細節其餘所有視線都集中在更顯而易見地方：一個後生女在放學後直闖教員室為一個中年男教師送咖啡這件事本身自帶說明書不需要讀者導讀!

「你上次話鍾意飲齋啡。」阿欣講得好自然語氣似便利店遇見順便幫你買一枝水語畢後退半步雙手插落牛仔褲後袋企定定望住陳sir等接招或者接咖啡兩樣揀其一反正你都走唔甩眾目睽睽之下你要麼認要麼否認都要即刻做！

全間教員室有十幾對眼睛起碼八對直接望住呢邊其餘幾對扮望電腦熒幕或者手機但耳朵全部豎起連隔離枱教地理科快要退休黃老師都放低老花眼鏡慢條斯理抺鏡片抺完再戴返動作比平時慢至少三倍分明留時間接收資訊！

陳sircounter上面電話響第一聲無人接第二聲自動轉駁去留言信箱第三聲停止然後一切又靜止回到原點等待!

否認定承認?

否認既話要即刻諗一個聽落合理又唔會傷害阿欣顏面理由同時要令全場相信呢個只係一場誤會例如「阿妹你認錯人下話？」又或者笑笑口講句「邊位呀？我識你㗎？」然而呢兩種回應都要付出代價：一來在場同事都有眼睇阿欣叫得出「陳sir」二來呢位小姐分明準備充足連稱呼都用學校慣用叫法三來最致命一點：如果否認得太用力反而顯得心中有鬼呢一點無得呃尤其方老師在場呢位仁兄擅長由沉默剥洋葱剥到你喊!

承認又點?承認就要承受之後一切連鎖反應師生關係傳聞性別權力不對等聯想甚至校長可能收到投訴信件!但倒轉頭想如果連一杯咖啡都不敢接就等於主動投降任由李sir同其他人用臆測填滿空白區而他一生人最憎就係被人替他寫劇本!

所以他伸出手接電話掠過杯套邊緣指尖碰到隔熱套粗糙纖維質地質感似麻布雜質忽然記起比較久遠事情來：以前仲未離婚時候前妻每個早上都會幫他斟定一杯咖啡用保温杯裝好擺門口鞋櫃上面加一張便利貼寫「記得飲」三個字字體圓潤習慣用藍色原子筆後來不知哪一天便利貼消失他甚至無留意直到有一天見到鞋櫃空空如也站在玄關愣足五分鐘才醒起已經離婚大半年!

此刻指尖握住隔熱套溫度透過紙杯壁傳過來微燙接近口腔黏膜舒適極限以上一點點入口會知道需要吹涼但捧在手心剛好暖!

他舉起杯望向全場同事用一種慣常輕鬆語調語氣裡面加三分隨意七分世故：「我舊生請我飲咖啡都唔得呀？你哋使唔使咁緊張？」講完即埸飲一啖咖啡苦味直撞舌根微酸回甘aftertaste留喉嚨後段似煙燻木質素!真係齋啡無糖無奶阿欣連細節都記得!

然後他轉向阿欣當眾(但音量壓低只給半徑一米範圍): 「下次唔好上嚟啦電話得啦!」句子尾巴微微上揚帶笑符合角色設定讓旁觀者解讀為長輩對舊生善意責備!唯獨阿欣聽得出意思:'下次'兩個字已含默許 '電話得啦'劃定新邊界:私下聯繫可以公開場合亦可到此為止!

阿欣眼睛彎起嘴角跟住弧度向上耳珠那粒耳環閃一下街燈未亮日光燈代替發出亮光!她伸出手指點枱面:「好啊!」然後瀟灑轉身馬尾掃過空氣留洗髮水淡香沿路經過方老師後面垃圾桶旁邊椅背最後消失在門口轉角!脚步嗒嗒嗒由近變遠節奏輕快似乎心情比進來更好!

陳sir將剩餘咖啡一口氣乾掉紙杯空心握扁壓縮丟入枱底廢紙箱內動作自然熟練平常日子每日壓縮至少兩個外賣杯！他抬頭眼尾掃一圈周圍同事各自回到原本姿勢速度參差有人太快假装從來沒抬頭(Mr.Matthew手機屏幕還沒解鎖)有人則光明正大繼續望(黃老師老花鏡後面眼睛仍未收回)李sir站起來追出去門口望走廊方向視線追蹤阿欣背影直至消失樓梯間防火門吱呀一聲關上!

李sir轉回來時目光巧妙避開陳sircounter向自己位方向行嘴裡哼歌旋律依稀是某流行曲副歌!

五分鐘後放學人流高峰期過去教員室開始清空同事陸續走人;黃老師攞起公事包經過陳sit椅背後停了半拍:「靚女喎!」只有兩個字語氣平板似評價水果甜唔甜全靠聽者領悟!然後走人冇等回應!

最後剩Matthew sir同方老師Matthew sir收拾緊背囊忽然開口:「陳sir,你舊生讀邊屆㗎?」呢條問題表面中性指向明確:確認 chronology mapping relationship timeline(師生抑或已經超出師生變成私人領域關係)! Matthew sir平日少同陳sit搭嘴問得這句明顯是代表很多人問!

「好耐之前。」陳sit回答短促將桌面文件疊整齊放入櫃桶鎖匙插孔轉一圈!

「哦。」Matthew點頭背囊上膊行向門口隨後回頭補一句:「你小心啲啦!」「小心啲」範圍模糊: 小心啲處理? 小心翼翼? 小心被人講?任由聽者填空題沒有標準答案可是提示功能直接顯示明顯 warning label made in colleague factory!

方老師最後一個走(不計正在印卷歷史Miss黃)他在門口熄部分燈前對仍然坐在座位上發呆的湖南籍普通話科王老師喊一句:「走得未?」王老師馬上執包袱兩人前後腳離開臨走前方老師回頭看了一眼陳sit座位方向視線接觸零點幾秒足夠訊息傳遞:今日事件登上他internal newsletter頭版並且置頂!大門關上走廊燈光由門底縫透入慢慢移動移動代表兩人步行方向朝校務處然後出口最後光線消失!

現在真真正正只剩陳sit一個人坐在偌大教員室中央四周空櫈排列整齊像退潮後灘上礁石沉默聚集沉積整個下午發生的事情在心中慢慢逐一結算身體內部輕輕震動似洗衣機脫水階段門仲未開中間滾筒仍然轉動不停直到排水完成為止!

他起身執拾準備離開隨手熄燈關門掛上鐵閘鎖匙卡搭電梯落到地下大堂走出校門那刻黃昏天色剛剛從橙轉紫九龍塘街道樹影被拉得好長街燈還未亮透路人車輛疏落偏偏就在行人路對面盆栽欄杆後面站著一個人影靠在榕樹主幹旁邊樹葉篩過剩下碎光落在他肩膀深藍色運動外套保溫水壺收在側袋雙手插袋姿勢鬆散目光斜斜地沿斜路射過來越過馬路穿過欄杆縫隙準確落在剛走出校門的陳sit身上嘴角慢慢拉起不一樣笑意較早上走廊裡面試探性笑容多了把握少於三分像是看完一場戲散場後與同場觀眾交換心得那種含蓄確認: 我哋而家都知道對方知道啲乜嘢!我們之間有共同知識基礎包括一杯齋啡包括兩條馬尾包括城門水塘主壩上擦身而過的背影沒有誰說出口可是全都在空氣裡面飄浮清楚的確認完畢李sit抬手做了一個毫無必要校正手錶動作轉身沿斜路慢慢跑落山步伐輕快鞋底落地聲規律遞減融入黃昏街道環境背景音最後只剩斜路上遠遠一個深藍色小點連續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