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石屋

星期日朝早八點半，陳sir企喺城門水塘嘅燒烤場入口，孭住個斜孭袋，袋入面塞咗兩支水同一包紙巾。佢著咗件白色恤衫，袖口捲到手肘，下身係條卡其色長褲。行山啫，佢原本以為自己會好自在。

阿欣遲咗五分鐘先到，由的士落嚟之後小跑過嚟，運動上衣貼住腰線，黑色短褲下面露出一截曬成蜜糖色嘅大髀。佢個髮髻紮得好緊，冇一條髮絲散出嚟。

「唔好意思，等的士等咗陣。」阿欣講完呢句就冇再出聲，轉身帶頭行上山路。

陳sir最初以為佢只係熱身未夠，行多兩步就會開聲。結果行咗十五分鐘，阿欣淨係答過「嗯」、「係」、「唔攰」呢幾隻字。佢腳步好快，陳sir要微微加快先跟得上。沿途樹蔭幾密，陽光由葉縫滴落嚟，佢件白恤衫好快就滲出一片汗痕喺背脊。

「你知唔知呢條路以前係點㗎？」陳sir試探咁開口。「我後生嗰陣成日嚟，嗰時仲有啲阿伯喺水塘邊釣魚，而家冇晒喇。」

阿欣望一望前面嘅石屎路，冇應。

陳sir等咗幾秒，決定換個題目。「阿欣，你平時有冇行開山？你腳步咁快，睇唔出喎。」

「有。」阿欣答完，繼續行，連頭都冇轉。

「咁你鍾意行邊度多？大帽山？鳳凰山？」

「是但。」

陳sir停咗一停，佢把口教書教咗咁多年，好少可會被一個單字頂到冇嘢講。佢加快兩步追返上去，決定用自己最拿手嗰招——講笑話。佢講咗個關於校長同校工嘅舊笑話，自己講到自己笑，但阿欣只係嘴角抽咗一下，唔知算唔算笑。之後佢再試咗兩個，一個關於體育科老師，一個關於飯堂阿姐，全部石沉大海。

山路轉咗幾個彎，兩邊嘅樹愈來愈高，遊人嘅聲都聽唔見。行到一處山坳，有條分岔路通去一個涼亭，涼亭係石屎起嘅，頂上面爬滿咗攀藤，裏面一個人都冇。

阿欣行到涼亭前面突然停低，陳sir爭啲撞到佢背脊。佢轉身，正面對住陳sir，個涼亭嘅陰影啱啱好遮住佢半塊面。

「陳sir，你當年係咪知道我鍾意你？」

陳sir呆咗。好多年前嘅事突然間由呢個女人把口講出嚟，佢成個腦都空白咗一片。

「哈哈，你講呢啲。」陳sir擺擺手，將個斜孭袋由左邊膊頭換去右邊。「你嗰時成日欠交功課就真，我記得㗎，中文科嗰疊。」

佢等阿欣笑。佢習慣咗咁樣，拋句笑話出去，對方笑返，件事就滑走咗。

阿欣冇笑。佢向旁邊行咗一步，啱啱好企喺陳sir面前嘅路中間。條路好窄，右邊係斜坡，左邊係石屎護欄，阿欣企喺度，陳sir就過唔到。

「我問你嘢。」阿欣把聲好平。「你當年係咪知？」

陳sir望住佢對眼。佢本來仲想再拋多句笑話出嚟，但個氣氛唔對。涼亭後面有隻雀喺度叫，叫得好規律，一聲接一聲。

「我……」陳sir吞咗啖口水。「阿欣，你講緊邊年嘅事呀？我教咗咁多屆——」

「中四。」阿欣打斷佢，語氣冇半點猶豫，好似呢個答案佢喺個腦入面排練過好多次。「我中四嗰年，寫咗封信，放喺你教員室張枱上面。我用咗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冇寫名，因為我驚你認得我啲字。」

陳sir個心開始向下沉，沉到一個唔係好舒服嘅位置。

「我等咗好耐。」阿欣繼續講，佢對眼冇離開過陳sir塊面。「一個禮拜、兩個禮拜、一個月。每次經過教員室外面，我都望住你張枱，封信一直喺度。後來有一次，我見到你將成疊紙撥埋一邊，封信跌咗落枱邊，你執起佢，然後放咗喺個文件匣下面。」

陳sir真係冇印象。佢喺個腦入面翻緊中四嗰年——嗰年係邊一年？佢教緊幾多班？佢個枱面永遠都係一片混亂。教員室張枱，一個月收幾多封信？家長信、學校通告、學生嘅求情信、仲有啲佢連拆都冇拆就直接入文件匣嘅。佢記得自己嗰幾年成日將啲學生信擺埋一邊，因為佢覺得，做老師唔應該同學生有太多私人牽扯，拆咗就要覆，覆咗就沒完沒了。

一個白色信封。佢真係諗唔起。

「我……我唔記得咗。」陳sir講完呢句，即刻發覺自己把聲好細。「阿欣，我真係唔記得咗。嗰幾年我收好多信，我——」

「你冇睇。」阿欣幫佢接咗落去，語氣好平靜，平靜到有啲得人驚。「你冇拆過。你連拆都冇拆。」

陳sir想解釋，但佢發現自己冇嘢可以解釋。呢個係事實。佢冇睇。佢當年中四嗰年，可能真係收過阿欣封信，可能真係將佢撥埋咗一邊。一個中四女學生寫嘅信，放喺教員室張枱上面，佢冇拆。呢件事喺佢記憶入面完全唔存在，但對於企喺佢面前呢個女人嚟講，呢件事佔咗佢成個青春期嘅重量。

涼亭嘅攀藤喺風入面輕輕搖。陳sir突然覺得自己個斜孭袋好重，重到佢想放低。

「阿欣，我——」

「你唔使講對唔住。」阿欣終於移開咗視線，望向涼亭裏面嗰張石凳。「我唔係要你道歉。我等咗咁多年，唔係為咗聽一句對唔住。」

佢行入涼亭，企喺石凳旁邊，背住陳sir。陳sir企喺路口，進退兩難。佢望住阿欣個背影，運動上衣貼住佢條腰，肩胛骨嘅形狀喺布料下面隱約見到。

「我淨係想你知道。」阿欣轉返身，呢次佢個表情軟咗少少，但對眼仲係好定。「由中四嗰年開始，我每次行過教員室，都會望吓你張枱。我畢業之後，每次諗起中學，第一個畫面都係你。你明唔明白？」

陳sir企喺原地。佢把口好似被人塞住咗咁，平時轉數快嘅腦袋而家淨係轉到一個念頭——佢教書咁多年，喺學生面前嘻嘻哈哈，以為自己好了解佢哋，但原來有一個學生，喺佢唔知情嘅情況下，將佢放咗喺一個咁重嘅位置。而佢連封信都冇拆過。

「我嗰時……真係唔知。」陳sir最後講。佢把聲有啲啞，唔似平時把聲。「阿欣，我唔係特登唔理你。我真係冇睇到。」

阿欣望住佢，望咗好耐。然後佢行前一步，由涼亭行返出嚟，企喺陳sir面前。佢伸手指一指陳sir胸口，指尖隔住件白恤衫輕輕篤咗一下。

「我知你冇睇到。」阿欣講。「如果你有睇到，你就唔會仲當我係普通學生。」

呢句話令陳sir個心突然跳快咗。佢想講啲咩，但阿欣已經轉身，繼續行上山路，腳步同之前一樣快。陳sir企喺涼亭前面望住佢背影，山風吹過嚟，佢件白恤衫貼住背脊嘅汗跡涼咗一涼。

「行啦陳sir。」阿欣頭都冇回。「仲有排行呀。」

陳sir吸咗一口氣，跟上去。佢個腦入面仲係一片混亂，但混亂之中有一個好清晰嘅念頭——佢想知道嗰封信入面寫咗啲咩。而呢個念頭，令佢覺得自己有啲危險。

陳sir跟住阿欣行多五分鐘，山路開始斜，佢要用手按住大髀先上到去。汗由額頭流落嚟，佢用前臂抹咗一下，件白恤衫腋下濕咗一撻。

阿欣喺一個轉彎位停低等佢，側身企喺路邊，望住佢行近。等陳sir行到佢面前兩步距離，阿欣先開口。

「我唔係要你負責。」佢把聲好輕，但每個字都好清楚。「我只係想你知道，我由十六歲開始就等緊你。」

陳sir個腦即刻彈咗一堆嘢想講——你嗰時仲細、我係你老師、你而家都可能係一時感觸。但佢未整理好點講，阿欣已經笑咗。呢個笑同之前完全唔同，眼角彎埋，成塊面都軟咗落嚟。

「你睇你個樣。」阿欣伸手拍咗拍佢手臂。「你使唔使咁驚？我而家唔係學生喇。」

陳sir企喺度，有啲似被人喺班房公開讀出作文嘅感覺。佢想解釋自己冇驚，但佢把口今朝嘅表現已經出賣咗佢。

「我冇驚。」陳sir講完自己都覺得冇說服力，索性跟住笑。「最多係有啲熱。」

阿欣行近一步，伸高手。陳sir本能向後傾咗少少，但佢冇真係退。阿欣隻手指腹掃過佢額角，由中間撥去耳側，將一撮畀汗貼住咗嘅頭髮撥返開。佢個動作好慢，慢到陳sir可以清楚感覺到佢指尖嘅溫度。之後阿欣隻手冇放低，順勢滑落去捉住陳sir手腕。捉得唔算大力，但五隻手指扣實咗，扣到陳sir冇空間抽走。

「跟我嚟。」

阿欣拉一拉佢手腕，轉身行去涼亭側邊。涼亭後面有一條好窄嘅小徑，兩邊嘅草生到膝頭咁高，入口被一叢灌木遮住咗大半，唔行到好近根本見唔到。陳sir望一望後面條大路，再望一望阿欣。佢手腕上面，阿欣嘅指甲淺淺咁掐入皮膚，感覺好清楚。

「阿欣，呢條路——」

「你跟我嚟就得。」阿欣回頭講。佢把聲壓得好低，低到好似唔想畀條山徑聽到。

陳sir嘅腳步跟咗上去。佢發現自己冇反抗，呢個發現令佢有啲意外。佢隻手冇縮，對腳亦都冇停，就咁由阿欣拖住行入嗰條被草遮住嘅小徑。草葉掃過佢小腿，有啲拮。佢個心跳得好快，快到佢覺得阿欣拖住佢隻手，一定感覺到佢脈搏喺度跳。

小徑愈行愈窄，兩邊嘅樹木高到頭頂都遮埋，光線暗咗好多。行咗大約兩三分鐘，前面突然開揚返，有一小塊空地，空地盡頭企住一間石屋，石屎牆身灰灰黑黑，屋頂塌咗一角，門係木造嘅，得半邊，斜斜咁吊喺門框上面。

阿欣行到屋前面，用膊頭推開嗰半邊門，木門發出一聲好長嘅響。佢先入去，然後企喺門邊等陳sir。陳sir喺門口停低望入去。石屋入面比出面暗好多，啲塵喺空氣度浮，地下係泥地，角落頭有一堆爛木同幾塊瓦片。四面牆上面有啲舊油漆嘅痕跡，唔知以前油過啲咩。

阿欣見佢唔入嚟，伸腳輕輕踢咗佢鞋尖一下。

「入嚟啦，出面好曬。」

陳sir行咗入去。阿欣跟住順手將嗰半邊門拉埋，門框同門板之間有條好大嘅罅，光線由嗰度同埋屋頂嘅缺口透入嚟，喺空氣入面照出一條好清楚嘅光柱，光柱入面全部係浮緊嘅塵。石屋入面即刻靜咗，靜到陳sir覺得自己耳仔有啲嗡。

佢企喺門邊，眼未完全適應黑暗，淨係睇到阿欣嘅輪廓向佢行過嚟。

阿欣行到佢面前半步距離停低。光柱由側面照過嚟，照亮佢半邊面，另外半邊藏喺暗影入面。

「你知唔知，我中四開始，每次經過你課室，都會特登望入去。」阿欣把聲好平穩，好似喺度講一件好普通嘅事。「你多數企喺黑板前面寫字。件白色恤衫永遠都捲起袖口，捲到呢個位。」佢伸手喺自己手肘對上比劃咗一下。「你寫完字轉身，背脊成日黐住一撻粉筆灰。有幾次我好想行入去幫你拍走，但我淨係敢企喺門口望。」

陳sir個喉嚨收緊咗一下。佢教書咁多年，件白恤衫、捲起嘅袖口、背脊嘅粉筆灰，全部都係佢隨手嘅習慣，佢從來冇當一回事。但由呢個女人把口講出嚟，呢啲細節好似突然間有咗重量。

「阿欣。」陳sir開口，但佢其實唔知自己想講咩。

阿欣舉起食指，輕輕按咗喺佢嘴唇上面。指腹有啲涼，同佢塊面嘅熱度形成對比。

「你唔使講嘢。」阿欣望住佢對眼。「你聽我講就得。」

佢隻手指由陳sir嘴唇滑落去，掃過下巴，掃過喉核，最後停喺鎖骨位。陳sir吞咗啖口水，喉核郁咗一下，阿欣隻手指跟住郁。佢停喺恤衫領口第一粒鈕扣上面，用拇指同食指捏住，慢慢解開。鈕扣過咗鈕門嗰下好輕，但喺呢間靜到得返浮塵嘅石屋入面，陳sir覺得自己聽到嗰下「啪」。

阿欣解完第一粒，冇即刻解第二粒。佢抬眼望一望陳sir，然後繼續。第二粒、第三粒。佢隻手好定，冇半點猶豫。恤衫領口敞開，露出陳sir心口一小片皮膚。石屋入面嘅空氣有陣泥味，涼涼咁貼上嚟。

「我十六歲寫嗰封信，你冇睇。」阿欣講到「十六歲」嗰陣，手指停咗喺第四粒鈕扣上面。「但我今日要你親眼睇清楚——我已經大個女喇。」

陳sir背脊貼住石牆。佢唔記得自己幾時退到牆邊，或者係阿欣行近嗰陣佢自己向後退嘅。石牆凍凍哋，透過件薄恤衫滲入嚟。佢冇推開阿欣。呢一點佢心入面好清楚。阿欣隻手仲喺佢恤衫上面，只要佢想，佢可以捉住佢隻手，可以講一句「夠喇」，可以轉身推開嗰半邊門行出去。佢冇。

阿欣捉住佢右手，將佢拉去自己腰側，按實。陳sir隻手掌隔住運動上衣嘅薄布料，感覺到阿欣腰側嘅溫度。佢手掌下面仲有另一樣嘢，好輕微，一齊一伏，係阿欣嘅呼吸。佢冇為意阿欣原來抖氣咁快。

「你摸下我。」阿欣把聲貼住佢耳仔邊講，每個字嘅氣都掃過佢耳廓。「我唔係你學生。我係一個想要你嘅女人。」

陳sir隻手指慢慢收緊，掐住阿欣腰側。佢冇諗過要做呢個動作，但佢隻手自己收咗埋去。阿欣腰側嘅肉喺佢手指下面微微凹入去，然後佢輕哼咗一聲。呢把聲好細，但喺石屋入面聽得好清楚，清楚到陳sir覺得自己塊面熱咗。

阿欣貼埋嚟，將佢成個人壓實喺牆上面。佢膝頭頂入陳sir雙腿之間，慢慢磨擦。陳sir個腦有一半喺度叫佢冷靜，另一半已經唔聽話。阿欣個頭側埋去佢頸側，嘴唇貼上佢皮膚。開頭係吻，跟住牙齒輕輕咬落去，咬完再用舌尖舔過嗰個位。陳sir成條頸嘅汗毛都豎起。

「我每次同第二個男人上床，都會閉埋眼幻想係你。」阿欣喺佢耳邊講。呢句說話好輕，輕到似係講畀自己聽。但陳sir每個字都接收到，接收到之後個心口好似被人揸住咁。

阿欣隻手由佢腰側滑落去，探入褲頭，隔住內褲握住。陳sir成個人僵咗一僵，背脊喺石牆上面蹭咗一下。阿欣低低咁笑。

「你身體好誠實。」

陳sir想講啲咩，但喉嚨乾到出唔到聲。阿欣望住佢，嘴角仲係笑住，然後慢慢跪低。佢對手冇離開過陳sir腰際，一路落，一路帶住佢條褲嘅邊緣。石屋入面嘅光柱照住佢頭頂同膊頭，佢塊面落咗喺暗影入面。

陳sir望住跪喺自己面前嘅阿欣，個腦一片空白。然後佢聽到皮帶扣撞擊嘅金屬聲，好清脆，喺四面石牆之間彈嚟彈去。拉鏈聲跟住響，慢慢往下。空氣涼涼咁貼上嚟，再跟住係阿欣嘅手，同埋佢一聲低喘。呢把聲係陳sir自己發出嘅，佢認得，但聽落好陌生，好似唔屬於佢。

石屋外面有隻雀仔叫咗兩聲，然後靜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