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酒紅色
旺角嘅黃昏總係特別嘈。陳sir孭住個斜孭袋,企喺彌敦道同亞皆老街交界嘅安全島等過馬路,身邊塞滿啱啱放工嘅人同放學嘅學生。有幾個著住校服嘅女學生經過,望咗佢一眼,然後細聲講咗句「陳sir」,偷笑住行開。佢習慣咗呢種反應,教咗咁多年書,喺街度撞到學生係家常便飯。佢望住對面馬路嘅倒數計時器,仲有三十幾秒,夠晒時間發呆。
「陳sir!」
一把女聲喺佢右後方響起,清脆得穿過咗成條街嘅車聲同人聲。陳sir擰轉頭,第一個反應係——呢個唔係學生。眼前嘅女人著住一條酒紅色連身裙,剪裁貼身,踩住對幼跟高跟鞋,企喺人群入面特別顯眼。佢個樣有啲熟,但陳sir一時間噏唔出係邊個。教過咁多屆,有啲面孔留得低,有啲畢業冇耐就模糊咗。
「認唔認得我呀?」女人行埋嚟,笑容好大,露出整齊嘅牙齒。佢個妝化得精緻,唔似啱啱放學嗰種學生妹,而係有種喺社會打滾過嘅從容。陳sir嘅腦袋快速翻查緊呢把聲、呢個輪廓。酒紅色……酒紅色……然後佢記得嗰年運動會,有個女仔跑四百米跌低咗,膝頭流血,但佢扶佢起身之後,個女仔笑住話「唔痛」。
「阿欣?」陳sir試探咁講。
女人即刻拍手,笑到彎低咗少少腰。「嘩,你仲記得!我以為你教咁多學生,早就唔記得我喇。」佢伸手撥咗一下頭髮,姿勢好自然,但陳sir留意到佢撥頭髮之前,特登望咗佢一眼,似乎想確認呢個動作有冇被人睇到。
「點會唔記得,你嗰屆我教咗三年。」陳sir講得輕鬆,但心入面快速盤算緊——阿欣,全名係咩?佢記得姓林,但名就……唔好提,萬一嗌錯就尷尬。好彩阿欣冇考佢。
綠燈著咗,人群開始移動。阿欣冇跟住大隊過馬路,反而伸手拉住陳sir嘅手肘,將佢扯埋一邊,貼住一間找換店嘅櫥窗停低。佢哋企喺騎樓底,頭頂係舊式招牌同冷氣機滴落嚟嘅水。人群喺佢哋身邊擦過,但阿欣似乎完全唔覺阻街。
「我特登搵你㗎,陳sir。」阿欣嘅聲線壓低咗,但唔係收埋自己,而係有種「呢句說話淨係畀你聽」嘅親密。「我畢業之後,一直都想搵返你。」
陳sir笑咗一下,用佢最擅長嗰種帶啲自嘲嘅語氣:「搵我做咩,學校啲試卷未改完呀?」呢種迴避嘅方式佢用咗好多年,每次有人想行近啲,佢就攞啲無傷大雅嘅笑話出嚟擋。
阿欣冇笑。佢望住陳sir,眼神好定。「我而家做市場推廣,畢業兩年喇。呢兩年我成日諗起中學嗰陣,你幫过我幾多。」佢講到「幫」呢個字嘅時候,語氣重咗少少,好似想陳sir自己fill in啲細節。「我哋成班同學有個群組,我之前問過有冇人知你近況,但冇人答到。所以我先自己搵上嚟。」
陳sir唔知道點答。佢幫過好多學生,大部分嘅「幫」都係舉手之勞,小息嗰陣聽佢哋呻幾句,放學留低傾多陣。呢啲嘢冇乜特別,佢一直覺得係老師嘅本分。但阿欣講到咁凝重,佢反而有啲唔自在。
「你呢排點呀?」陳sir轉移話題,但阿欣嘅節奏比佢快。
「陳sir,我想同你保持聯絡。」阿欣直接從手袋攞出手機,屏幕已經著咗,開咗個新聯絡人嘅畫面。「你畀個電話我。」
陳sir猶豫咗。呢種情況唔係第一次——舊生想加Facebook、想攞WhatsApp,佢通常都會畀,但有時會特登畀個學校email,等對方冇咁易搵到佢。學校email有種天然嘅距離感,返工時間先會覆,放假唔覆都唔會有人覺得有問題。
「我畀學校個email你啦,你send email嚟我一定覆。」陳sir攞出自己部手機,打開個郵件app。
阿欣望住佢,嘴角仲係笑住,但個笑容入面有啲嘢唔同咗。「陳sir,email?」佢接過陳sir部手機,見到屏幕上面嗰個「info@school.edu.hk」嘅地址,然後佢將手機遞返畀陳sir,順勢行近咗半步。「唔夠喎。我要你私人嗰個。」
呢句說話冇半點猶豫,亦冇半點退讓。阿欣嘅語氣同佢拉陳sir埋一邊嗰陣一樣,好自然,但入面嘅意思好清楚——學校email係公事,佢要嘅係私事。
陳sir嘅手指停喺手機屏幕上面。旺角嘅車聲突然好似大咗,或者係佢自己嘅心跳聲。佢望一望阿欣塊面,佢個妝容喺街燈下面有種瓷杯嘅光澤,眼線畫得啱啱好,唔會太濃。一個大學畢業兩年嘅女仔,做市場推廣,主動喺街上面搵一個教過自己嘅中學老師。呢個畫面點睇都正常,舊生想同老師保持聯絡,有咩問題?
佢最後畀咗。撳咗幾個掣,將自己個私人號碼send咗過去。
阿欣收到之後,冇即刻收埋手機,反而即場撥號。陳sir褲袋入面震咗一下,係佢自己部電話響。
「好嘢,你冇畀假我。」阿欣望住陳sir,笑住咁講。佢個笑容入面有種勝利嘅意味,但係好含蓄,唔會令人覺得乞人憎,反而有種俏皮。然後佢輕輕拍咗陳sir手臂一下,似係確認佢係真實存在嘅。
「你之後有冇時間食餐飯?」阿欣問。
陳sir望住對面馬路,綠燈已經轉咗紅,又轉返綠。佢哋企喺騎樓底已經擋咗好耐,但阿欣似乎完全冇要走嘅意思。佢將手機放返手袋,動作好慢,每一步都似係喺度等陳sir開口。
「睇下點啦。」陳sir講。呢個答案佢用過無數次,進可攻退可守。
阿欣點點頭,冇逼佢,但佢嘅眼神話畀陳sir知——佢會再搵佢。嗰種肯定唔需要講出口。
「咁我WhatsApp你。」阿欣講完,轉身行入人群。酒紅色嘅裙擺喺人群入面好快就消失咗,但陳sir仲企喺原地,褲袋入面嘅手機好似突然重咗好多。
對面嘅倒數計時器由綠轉紅,又由紅轉綠。佢企喺騎樓底,身邊嘅人來人往,但佢冇動。佢心入面有把聲話畀佢聽——呢個女仔唔係普通舊生。但佢冇再去諗落去,亦都冇攞部手機出嚟睇。
嗰晚陳sir返到屋企,沖完涼坐喺梳化睇電視,手機響咗一下。阿欣已經加咗佢WhatsApp,頭像係一張側面照,背景係海邊,頭髮畀風吹起。訊息好短:「陳sir,今日好開心撞到你。早啲休息。」佢睇完冇覆,將手機放喺茶几,繼續望住電視上面嘅晚間新聞。但嗰條訊息就好似一粒沙入咗鞋,細細粒,但行每一步都感觉到。
第二日朝早,阿欣又send咗個訊息嚟,問佢食咗早餐未。陳sir返緊學校途中,企喺地鐵車廂入面覆咗句「食緊」。對方秒回一個笑臉。之後幾日,佢哋嘅對話就咁斷斷續續咁持續住。阿欣好識捉節奏,有時朝早send一句,有時深夜先嚟。佢唔會連環轟炸,亦唔會消失太耐,好似計好晒條數咁。
到星期三,阿欣終於開口約實。
「陳sir,星期五晚得唔得閒?我想請你食餐飯。」
陳sir嗰陣啱啱改完最後一份作文,眼都花晒。佢打咗句「唔使請啦」,但未send出去,阿欣已經再send多一句。
「當補返當年嘅謝師宴。你嗰時冇嚟我哋班嘅謝師宴,我記到而家。」
佢望住呢句,手指停喺鍵盤上面。當年嘅謝師宴佢冇去,原因好簡單——嗰排佢啱啱離婚,唔想對住成班家長同學生,更加唔想對住啲溫馨嘅家庭合照。但呢啲佢當然冇同任何人講過。一個老師缺席謝師宴,學生只會覺得佢唔畀面,冇人會問點解。估唔到事隔咁多年,竟然有人記住。
「你仲記得。」陳sir打咗句。
「我記得嘅嘢多過你想像。」阿欣覆完,即刻再send多句:「星期五七點,尖沙咀,我send地址畀你。」
陳sir望一望自己嘅時間表,星期五冇任何事。佢本身諗住推多一次,但手指已經打咗個「好」字出嚟。發完之後佢有啲後悔,但嗰種後悔又帶住一種好耐冇出現過嘅感覺——期待。佢好耐冇試過同一個成年人約食飯而會期待,通常啲飯局都係同事聚餐、舊同學敘舊,去之前已經知道會講咩、笑咩、幾點散場。呢次唔同,佢唔知會發生咩事。
星期五晚,陳sir比約定時間早咗十分鐘到。佢特登換咗件深藍色恤衫,著咗對比較新嘅波鞋。居酒屋喺一棟商業大廈嘅二樓,門口細細,掛住一塊木牌,上面寫住「竹」。推門入去,燈光好暗,每張枱上面有一盞小燈,隔籬枱嘅人聲壓得好低。
阿欣已經坐咗喺角落嘅一張枱。佢今日著咗件黑色嘅針織上衣,領口好闊,露出鎖骨。枱面上面放咗一支清酒,已經開咗,仲有兩隻杯。佢見到陳sir即刻揮手,笑容同上次一樣大。
「你早到咗。」阿欣講,語氣有啲得意。「我仲以為我會早過你。」
陳sir坐低,望一望枱面支酒。「你叫定咗?」
「我記得你以前上堂講過鍾意飲呢隻。」阿欣攞起酒樽,幫陳sir斟咗一杯,動作好自然,似係做過好多次。「你嗰時上中文堂,講到李白,話『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然後你話如果畀你揀,你會飲清酒,因為夠淡,唔會醉到講錯嘢。」
陳sir聽完呆咗一下。呢句說話佢真係講過,但係邊一屆、邊一堂講,佢自己都唔記得。佢教書從來唔會照稿讀,好多時候都係即興發揮,講完就算。估唔到有人會記住。
「你記性咁好,以前考試有冇攞A?」陳sir攞起杯酒,借啲意迴避阿欣嘅目光。
「中文攞B。」阿欣笑住答。「但你嗰年冇教到我哋班中文,你教隔籬班。我成日借啲意去你課室門口經過,聽你講書。」
佢講得好坦白,坦白到陳sir有啲接唔住。佢飲咗一啖清酒,喉嚨有種微涼嘅感覺。居酒屋入面播住好細聲嘅日本歌,佢聽唔明歌詞,但旋律好慢,似係用嚟襯托啲唔想被人聽到嘅說話。
「你知唔知,我中二嗰年,畀成班同學排擠。」阿欣突然轉咗個話題,語氣冇之前咁輕快。「嗰時因為我成績好,又成日舉手答問題,有幾個女仔覺得我扮嘢。佢哋唔同我講嘢,小息嗰陣特登坐喺我隔籬大聲笑,又喺我本手冊上面畫公仔。我嗰時日日返學都想喊。」
陳sir記得呢件事。佢記得有一日放學,佢見到阿欣一個人坐喺課室角落,佢行過去問佢點解唔走,阿欣話等啲同學走晒先。陳sir嗰時冇多問,淨係話「老師陪你行出校門」。
「然後有一日小息,你行過嚟我哋課室,指住其中一個女仔,話『你哋再蝦同學,我記你缺點』。」阿欣講到呢度,聲音有啲啞。「你嗰時連我個名都冇嗌,淨係話『佢』。但你行咗之後,嗰幾個女仔冇再搞我。」
阿欣講完,將手放喺枱面,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張開。佢望住陳sir,眼眶有啲紅,但冇真係流眼淚。「咁多年,我一直都想同你講聲多謝。」
陳sir望住佢隻手。枱面好細,佢哋兩個嘅杯同碟幾乎掂到,阿欣隻手放喺佢同酒杯之間,只要佢伸一伸手,就會掂到。居酒屋嘅燈光照住佢手指上面嘅甲油,係透明帶閃粉,好低調。
「呢啲嘢……老師應該做嘅。」陳sir講完,借啲意伸右手去拎自己隻酒杯,順勢將身體向後挨咗少少。佢個動作好自然,似係純粹想飲酒,但佢知道自己係喺度避。
阿欣望住佢縮手,冇收返自己隻手,反而用指尖輕輕敲咗兩下枱面。「你係咪仲當我係學生?」
「你永遠都係我學生。」陳sir飲咗一啖,答得好快。
阿欣笑咗一下,呢個笑容同之前唔同,有啲似係睇穿咗啲嘢。「咁你永遠都係我老師。」佢將隻手收返,攞起自己隻杯,但冇飲。「不過你知唔知,我畢業之後,成日都會諗起你。」
陳sir決定轉個話題。再咁落去,佢唔知自己會講咩。「你而家有冇拍拖?」
阿欣冇即刻答。佢將杯入面嘅清酒慢慢轉住,好似喺度考慮要點講。過咗幾秒,佢先開口。
「我一直都搵緊一個似你咁嘅人。」
佢講嘅時候冇笑,亦冇避開陳sir嘅目光。枱面下面,陳sir隻腳唔小心郁咗一下,佢要特登將成個人坐直,先可以保持鎮定。佢心入面有一把聲叫佢停止呢個對話,但另一把聲——更舊、更熟嗰把——叫佢唔好掃興。
「你咁講,我唔知點答你。」陳sir最後講。語氣半真半假。
「你唔使答。」阿欣攞起酒樽,幫陳sir添滿。「你淨係喺度就得。」
清酒斟到杯口,差一滴就瀉。陳sir望住杯入面嗰片微微震動嘅液體,突然覺得呢餐飯,佢已經冇得揀幾時埋單。
居酒屋隔籬枱嘅人走咗,換咗一對情侶入嚟,細聲講緊嘢。陳sir冇理佢哋,但佢發現自己嘅注意力開始散,因為阿欣唔知幾時已經坐近咗。佢哋本來係對坐,但阿欣中間藉住睇手機入面一張唔知咩相,將自己張凳移咗過嚟,而家同陳sir係並排坐。佢大髀貼住陳sir大髀,隔住兩層布料,但温度好清楚。
「你當年對我,係咪都有啲特別感覺?」阿欣問,把聲壓到好低,低到陳sir要微微側頭先聽得清。
陳sir個心跳突然快咗。唔係嗰種緊張嘅快,而係有啲嘢被揭穿咗、但揭穿佢嘅人仲笑住口嘅快。佢望住前面支清酒,冇望阿欣。
「邊有,師生嚟㗎。」佢答得好急,急到連自己都覺得唔自然。
阿欣冇退開。佢反而笑咗,笑聲好輕,只有佢哋兩個聽到。「你答得咁急,即係有啦。」佢將手踭放喺枱面,托住腮,側住頭望陳sir。呢個角度佢塊面好近,近到陳sir見到佢鼻樑上面有粒好細嘅癦。
陳sir攞起杯清酒,飲咗一大啖。佢本來想慢慢飲,但而家佢需要啲嘢塞住自己把口。酒入到喉嚨有啲急,佢咳咗一下,手震咗震,有幾滴酒滴咗喺枱面。白色嘅木枱面上面多咗幾點透明嘅水漬,慢慢散開。
阿欣望住嗰幾滴酒,冇講嘢,但佢個笑容大咗。佢伸手攞咗張紙巾,冇遞畀陳sir,而係自己抹咗枱面。抹嘅時候,佢手指掃過陳sir放喺枱邊嘅手背,好輕,好快,快到可以當成意外。
「你仲係咁容易緊張。」阿欣將紙巾揸成一團,放喺自己碟邊。「以前上堂你叫同學答問題,如果嗰個同學答錯,你就會飲一啖水。你以為冇人留意,但我每次都見到。」
陳sir冇答。佢覺得自己好似畀人翻緊舊帳,每一頁都係佢自己寫嘅,但佢從來冇諗過會有人睇得咁仔細。佢教書咁多年,喺學生面前扮演緊一個輕鬆、幽默、乜都唔怕嘅陳sir,但呢個女仔而家坐喺佢隔籬,一層一層咁將佢啲面具揭開。
「你而家係咪成日都咁夜返屋企?」陳sir問。呢個問題佢知好爛,但佢需要將個話題拉遠。
阿欣冇上當。「我睇你幾時得閒。」佢答完,坐直返,終於同陳sir隔開咗少少距離。陳sir即刻鬆咗口氣,但佢發現自己竟然有啲懷念啱啱嗰種壓迫感。
侍應行過嚟問要唔要加嘢,阿欣話唔使,然後直接攞出銀包。陳sir伸手想截佢,但阿欣已經將張卡遞咗畀侍應。
「我請你。」阿欣講。
「唔好意思,我話咗我——」
「你話咗你唔使請。」阿欣打斷佢。「但你冇話過你畀錢。我話咗係補謝師宴,你嗰時冇嚟,呢餐就當你嚟咗。」
侍應收咗卡行開。陳sir望住阿欣,佢發現自己根本冇機會爭。呢個女仔由頭到尾都控制住成件事,由佢喺街度叫住佢嗰一刻開始,每一步都係佢計劃好嘅。
「下次到你請。」阿欣講完,攞起陳sir部手機。陳sir部手機就放喺枱面,佢冇設密碼,阿欣一撳就開咗,直接跳去WhatsApp,加咗自己個私人號碼。整個過程唔使十秒。佢將手機放返原位,屏幕仲著住,係佢自己個檔案頁。
陳sir望住個屏幕,上面係阿欣嘅名同電話號碼,仲有佢揀嘅頭像,嗰張海邊側面照。佢本來想講啲咩,但侍應已經攞住張單返嚟。阿欣簽完名,起身攞手袋。
「走啦,我幫你叫車。」阿欣講。
陳sir跟住佢行出居酒屋。尖沙咀嘅夜晚好涼,街上仲有好多人。阿欣幫佢截咗架的士,開門畀佢上車。陳sir坐低之後,阿欣彎低身,喺車窗外面望住佢。
「早啲休息,陳sir。」佢講完,退後一步,的士開走。
陳sir望住倒後鏡,阿欣企喺路邊,黑色上衣融入咗人群同霓虹燈之間。佢冇揮手,淨係望住架的士消失喺街角。陳sir挨喺椅背,成程車都冇攞手機出嚟。
返到屋企,佢鎖好門,除低恤衫,行入浴室。熱水淋喺身上,佢企喺花灑下面好耐,水蒸氣填滿成個浴室。佢諗住沖完涼就即刻瞓,但當佢抹緊身嘅時候,聽到外面手機響咗一下。WhatsApp嘅提示音。
佢著住條短褲行出去,攞起手機。阿欣send咗一張相過嚟。相入面係一個禮堂,台上掛住紅色橫額,寫住「中五級畢業典禮」。陳sir企喺中間,著住件灰色西裝,明顯瘦啲、後生啲。佢右手搭住一個女學生嘅膊頭,嗰個女學生著住校服,紮住馬尾,笑到好開心。係阿欣。
相下面有一行字:「我一直都冇刪到。」
陳sir望住張相。佢記得嗰日。嗰日係畢業典禮完咗之後,有幾個學生拉住佢影相。佢搭住阿欣膊頭嗰下係好自然嘅動作,佢對個個學生都會咁做,冇特別意思。但而家睇返,喺手機屏幕嘅冷光下面,佢隻手放喺阿欣膊頭嗰個位置,好似經過咗十年,終於被人搵到證據。
佢坐咗喺梳化,手機放喺大髀上面,屏幕慢慢變暗。佢冇撳熄佢,亦冇覆訊息。窗外係旺角嘅夜景,對面大廈仲有幾户著住燈。陳sir望住嗰幾盞燈,突然覺得自己好似坐咗喺一個好大嘅密室入面,四面牆都係佢自己起嘅,但而家有人喺牆外面敲緊門。
佢就咁坐咗成晚。天光嗰陣,手機冇電自動熄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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