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通远驿的粮影

通远驿。

这个名字在《大唐驿路考》中并不显眼,但若以陇右粮道为轴线,它恰好处于一个极度敏感的几何圆心。向前,是吐谷浑旧地与西域的咽喉;向后,是关中平原那如毛细血管般密布的漕运网。

李世勣放慢了马速,胯下的胡马喷出一口白气,在寒凉的夜雾中迅速消散。他示意两名亲卫留在百步外的密林中接应,切勿引起哨兵察觉。

眼前的通远驿,早已不是平日里那个供信使换马、官吏打尖的落脚点。

借着云缝中漏出的一线残光,李世勣看到驿站外围点缀着明晃晃的拒马,身着这种禁卫甲胄的士兵并非军方编制,而是来自御史台的“乌头校尉”。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挥舞笔杆子的文官,此刻调动了御史台下辖的巡察力量,将这小小的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哨位分布极有章法。每隔十五步设一岗,火把的亮度被特意控制在刚好能照见地面人影、却不至于向远处散发大量余光的程度。这种布防方式更像是某种精密的围猎,而非简单的防御。

李世勣贴着冰冷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后山绕行。

这些监察御史之所以围住通远驿,显然不是为了迎接他李世勣,而是在“保卫现场”。

他在脑海中飞速调取通远驿的地形:这地方依山而建,后院与一片陡峭的石坡接壤。三年前他大军经过此地时,曾听当地驿丞抱怨过,后院北侧的一处矮墙因为山洪冲刷而坍塌,因户部拨付的修缮银两尚未到账,一直只用些碎石掩盖。

他避开了正门那两盏刺眼的红灯笼,猫着腰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穿行。荆棘勾住了他的披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拉声。他屏住呼吸,直到一队巡逻的士兵带着沉重的甲胄碰撞声走远,才猛地加速,翻过了那处果然尚未修葺的矮墙缺口。

后院很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草料味和某种烧焦的酸气。

李世勣像一只贴地的守宫,翻到马厩顶部的横梁上。他占据了最高点,俯瞰着这片并不算辽阔的院落。

驿站的主屋灯火通明,窗纸上倒映着几个正在翻阅卷宗的身影,那应该是房遗则带来的精算手。但在马厩斜对面的一间偏僻柴房外,一个鬼祟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缺胯袍,那是典型的东宫随从服饰。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太子李承乾的人出现在这被御史台封锁的驿站里,无异于在火油桶旁晃动火折子。

那随从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神色极度慌张,目光不断在主屋方向和院门之间游弋。他快步走到马厩旁一处巨大的储水陶罐前,那陶罐已经干涸多时,堆满了枯叶。

随从从袖中取出火镰,连打三次才点燃了火星。

李世勣在横梁上眯起了眼。那人从布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信件和文书,塞进陶罐底部。火焰迅速贪婪地卷起了信纸的边角。

火光摇曳中,一张信纸残页被热气托起,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瞬。李世勣的瞳孔缩紧了。

在那残页的抬头处,赫然印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只振翅欲飞、却在利爪中抓着一柄断剑的飞鹰。

这是“瓦岗寨”旧部内部最为机密的私号。

作为当年瓦岗军的首领之一,李世勣绝不会认错这个记号。瓦岗军散伙后,这枚符号便成了旧部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身份标识,后来更有不少旧部转投东宫,成了李承乾的亲信。

而这个正在焚信的焚毁者,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和标志性的左撇子动作,让李世勣在数息之内从记忆的故纸堆里捞出了一个名字:张小栓。

昔日他在大魔国麾下的一名营帐斥候,后来因为心思缜密,被转荐给了时任秦王府、现任太子的亲随。

不能让这些信件烧成灰。

李世勣右手一晃,一枚平日怀里揣着的围棋黑子已扣在指间。在大唐这个将武力与战术融合到极致的顶尖将领手中,这枚棋子不仅是博弈的道具,更是能夺人呼吸的暗器。

“噔”的一声脆响,黑子精准地击中了张小栓在大椎穴下的某个支点。

那随从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颓然栽倒在陶罐旁。李世勣身形如鹞鹰般从横梁上翻滚而下,双脚落地时寂静无声。

他先是一步跨到陶罐前,顾不得火苗灼手,直接伸手探入其中,在温热的灰烬中猛地一捞。

大部分信件已化作黑色的薄片,稍微触碰便会崩解。但他依然抢救出了几片尚未被火舌吞噬殆尽的碎纸。

借着残余的一点火星,他看清了碎纸上的字迹。那不是太子李承乾的瘦硬字体,而是一种更为市侩、圆滑的账房隶书。

“……调包……六月初一,通远入,河东出……”

最清晰的两个字,赫然是“调包”。

李世勣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顺手将那昏迷不旬的张小栓扯进马厩的阴影里。一桶冷水被他直接泼在了对方的脸上,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温情。

张小栓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刚要张口惊呼,一柄冷冰冰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褶皱处。

“小栓,看看我是谁。”李世勣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窖里回响。

张小栓瞳孔剧烈收缩,映出李世勣那张棱角分明、威严得近乎冷酷的脸。他浑身瘫软,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音调:“大……大帅?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应该在……”

“你应该问你自己,为什么会在房遗则的眼皮子底下烧太子的证据。”李世勣的匕首向前递了半分,切开了一层表皮,“那‘调包’二字,是指什么?”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张小栓吓得魂飞魄散,在瓦岗寨的旧部里,李世勣的手段向来以算无遗策且杀伐果断著称,“那是……那是今年运往北疆的五万石粟米。东宫的齐典膳说,去年关中遭了虫灾,这新粮补不齐差额,只能先用陈粮顶上。他让小的在这里等着,负责把沿途州府的真账本换成这叠假的,只要大军回京前做得滴水不漏,就没人……”

“陈粮?”李世勣眉头紧锁。

在漠北作战时,他曾不解为何将士们吃过粮草后常有腹泻和体力不支,甚至有人在深夜出现雀盲的症状。他当时以为是水土不服,现在看来,那是存放了至少五年的霉变陈粮。由于混入了部分新粮且磨制成面,才躲过了初步检查。

“所以,真正的粮草入库前就被截留了?在什么地方调的包?”

“就在此处,就在通远驿……”张小栓刚要继续交代,神色却突然变得极度惊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世勣的身后。

那不是装出来的恐惧。

长廊另一头,一串沉重且有节奏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灯笼内部火苗跳跃出的“噼啪”细响。

“中丞大人,驿丞说马厩这边的草料有些发潮,微臣正打算带人去检视。”

说话的声音略显尖锐,是房遗则身边的一名监察御史。

“发潮?”房遗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清冷,“如今已是深秋,关中风燥,通远驿又是地势高亢之所,哪来的潮气?去看看。”

李世勣心念电转。

御史台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听脚步声,至少有十余名官兵正呈合围之势包抄马厩。

在这个瞬间,他若是被发现身处通远驿,且在焚烧文书的现场,那“克扣军粮、通敌灭迹”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房遗则只要动动笔头,明天一早,参奏他李世勣的折子就会摆在太宗的龙案上。

李世勣一把捂住张小栓的嘴,将其拖到最里面的草堆后方。他随手抓起几捆发霉的干草,将这昏迷的家伙盖了个严实。

紧接着,他本人侧身贴进了马厩最深处的阴影中。这里的木板与墙壁之间有一个极其狭窄的夹角,原本是用来存放备用马嚼子的。

哪怕他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名将,此刻也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紧迫。

一束微弱的光束穿过木板的缝隙射了进来。

房遗则的灯笼就在几步之外晃动。李世勣能清晰地通过缝隙看到那位御史中丞的侧脸——那是一张极其刻板、仿佛由岩石凿出来的脸。房遗则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在这一带驿站不平整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空洞感。

隔着一层薄博的木板,房遗则停住了脚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世勣甚至能闻到对方灯笼里的松脂香气。他习惯性地按住腰间的青玉佩。在这个充满了绝望与压力的时刻,那块玉佩背面的凹凸纹路成了他唯一可以感受到的确定性。

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些并不规则的坑洼。

一、二、三……向上横划。

左转,两处凸起,中间夹着一条深槽。

李世勣的大脑开始了一种超越常规的极速运作模式。他在北疆指挥战斗时,可以同时推算三个兵团的行军轨迹和补给消耗。此时,他将这些纹路与方才从高处俯瞰到的通远驿地形图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暴力缝合。

不对。

如果这纹路代表的是某种平面坐标或者是缩微地图,那么这一块玉就像是透明的模具。

他的瞳孔瞬间扩张。

他想起了刚才进入马厩前,在后院正中心看到的那口水井。

驿站的建造有着严格的标准。根据《大唐工部水利制》,凡百里之内的驿站,井深必须保证在四丈以上,且必须位于避开马厩三十步外的上风口。

但通远驿的这口井,距离马厩不到十步,且位置尴尬地处于后院一片低洼处。

最关键的是,刚才摩挲玉佩背面时,在对应院落中心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极深的、呈现出倒漏斗状的凹陷。这个凹陷的深度,在玉佩的比例尺中,远远超过了正常水井应有的刻度。

李世勣的心跳加快。

这不是一个谜题,这是一张指示图。李世民赐给他这块玉,并非让他用来求援,而是要在关键时刻,让他拥有查阅“影子真相”的权限。

此时,马厩外的一名士兵突然惊叫:“谁在那儿!”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马嘶。

李世勣在入营时并未对他的胡马下死口。那匹战马受过特殊训练,此时在林中听到某种频率的暗哨鸣响(这是李世勣刚才潜入前设置的),便开始在林中疯狂跑动,甚至还带歪了林子里栓着的几匹驿马。

“中丞,后山有动静!”

“去瞧瞧,别让活口溜了!”房遗则冷声下令。

众将官的脚步声迅速移向驿站后的乱石坡。

就是现在。

李世勣猫腰翻出马厩,身形如同深夜出行的狸猫。他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灯火直射,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曲线,直奔后院那口看起来枯槁已久的井。

井台上堆着一些乱石,甚至还结着一层厚厚的蛛网,伪装得极其逼真。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把戏。

他深吸一口气,双足点地,纵身跃入了那深邃的井口。

失重感转瞬即逝。李世勣的双手猛地张开,撑住两侧湿漉漉的井壁。

在下降约莫三丈的时候,他的脚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不是水,也不是淤泥。

他单手悬空,另一只手在井壁内侧疯了一般地摸索。在原本应该是粗壮青砖的位置,他的指尖触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干燥感。

那是木头。被巧妙伪装成青砖色泽的厚重暗木。

李世勣按照玉佩背面那个凹槽的按压顺序,先向左侧重重击打了三下,随后向上发力一托。

“咔哒”。

沉闷的齿轮转动声在井底回荡。

这块巨大的伪装板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了一个幽深且干燥的甬道。

李世勣闪身进入,眼前的景象让他这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统帅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处被地底透出的微弱荧光映亮的巨大岩穴。在甬道的尽头,无数原本应当出现在大军营房中的麻布袋被整整齐齐地堆叠着,像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

这些布袋上,赫然加盖着大唐兵部的红字封漆,上面清晰地印着:

“贞观七年,关中第一批军需,全麦粟米,五万石。”

这批被认为早已运抵漠北、甚至早已化作士兵排泄物的真粮,竟然一直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枯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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