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玉案下的伏火
贞观年间,塞北的风沙依然带着一种能磨平刀刃的粗粝感。李世勣站在中军大帐内,手中攥着一只方寸大小的竹简,简上缠绕的火漆封泥已被挑破,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熟绢。
那是太子的密信。
信中的措辞极尽委婉,字里行间却像是塞满了深秋的凉气。李承乾在信中反复提及“京中湿暑、圣体偶违”,并以“体恤将士劳顿”为由,建议大军在并州稍作休整,延迟回归长安的日期。每一个字都写得端庄入格,可合在一起,却透出一种火烧眉毛的急迫感。
李世勣面沉如水。作为大唐最顶尖的统帅之一,他习惯于从含糊的情报中精准剥离出敌人的动向。延迟回京?在这场平定突厥叛乱、军威正盛的时刻,任何非正常的停滞都等同于在政治背脊上贴了一张引雷符。
他没有下令执行,也没有回复只言片语,只是保持着那个几乎石化的动作,缓缓将绢信折叠,压入怀中内襟。冰冷的绢帛贴着胸口,像是一块未曾捂热的坚冰。
“请秦副将、刘参军他们进来。”李世勣对着帐外的卫兵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涟漪。
片刻后,五个身影鱼贯入内。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怀道,这位名将秦琼之子,继承了其父的英武,眉宇间却多了一份少年的焦躁。紧随其后的是老参军刘仁轨,这位在后世将以大胜倭国而名垂青史的文官,此时正低头揉搓着虎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其余三名校尉分立两侧,帐内的空气瞬间因这些军中骨干的进入而变得稠密起来。
李世勣没有废话,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些代表补给线的红点,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收到兵部几封公文,催促入关的程序。关于回京的时间安排,诸位怎么看?”
秦怀道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大帅,弟兄们在漠北吃了一年的沙子,如今突厥授首,草原平定,大家都巴望着早日回长安领赏。依末将之见,应加速行军,赶在重阳前入金光门。”
刘仁轨却没急着表态,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李世勣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帅案那堆杂乱的卷宗上。作为负责军需审计的老手,他对时局的嗅觉比对粮草的香气还要敏锐。
“大帅,”刘仁轨沉吟道,“行军之难,不在路途,而在名分。如今大军凯旋,入关本是喜事,可这几日沿途驿站的补给似乎有些……‘迟滞’。”
他故意用了“迟滞”这个中性的词。李世勣不置可否,目光转到了秦怀道身上。
秦怀道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说起名分,末将想起一事。出征前,陛下在校场阅兵后,不是单独召见了您吗?当时大家都瞅见陛下赐了一块温润的青玉佩。大帅,这时候拿出来镇镇那些势利眼的文官,说不定比太子的调令还管用。”
此话一出,帐内气氛微变。众将都记得那天。长乐门外,李世民亲手将玉佩拍入李世勣掌心,那种逾越礼制的恩宠,曾让不少东宫和魏王府的拥趸感到不安。
李世勣沉默片刻,手自然地摸向腰间。那一抹沁凉被他解了下来,置于摇曳的烛火下。
这是一块典型的和田青玉,呈半透明的长方形,正面雕刻着中规中矩的流云纹。在烛光的映照下,流云仿佛在缓缓游动,温润得出奇。
“此玉乃陛下私藏,说是遇难时自有用处。”李世勣轻声道,目光却死死锁在玉佩的背面。
众将围了上来。在大唐的朝堂法则里,这种由于最高意志赐予的物件,往往比金印更有执行力。
“这背面……”秦怀道皱着眉,歪着脖子观察,“怎么坑坑洼洼的?”
玉佩背面并未抛光,而是密集地排布着一些不规则的凹凸纹路。光线从侧面打过去,那些阴影在玉质内部交织,形成了一幅怪诞的图案。
“像是山川地形?”一名校尉猜测道,“大帅,这会不会是长安周边的布防图?”
“不对,更像是某种古篆。”另一人反驳,“你们看这横竖钩连,虽然散乱,却有笔锋。”
刘仁轨眯起眼,几乎要把鼻子贴到玉佩上。他曾任地方小吏多年,对各种路引、符传、勘合了如指掌。他伸出手指虚划了几下,低声嘟囔:“不像是字,倒像是某种刻度……或者是计数的算筹?”
李世勣始终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李世民赐玉时的眼神——那是带着一种“看透局势,却要在规则内博弈”的戏谑。大唐的皇帝最擅长的事,就是给他的臣子出一个谜题,然后看他们如何在千军万马中解开它。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之际,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巡逻兵的节奏,更像是某种带着威慑力的急行军。
一名轻骑斥候不顾亲卫阻拦,猛地掀开帘布,冷风随之灌入。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喘息而显得断续:“禀……禀大帅!长安方向发现急行官差,约二十余骑,皆着绯紫,持有御史台金牌文牒!”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
“御史台?”秦怀道冷笑一声,“咱们还没到京城,监察御史就过来劳军队了?”
“带头的是谁?”李世勣追问道,语气冷峻。
“回大帅,是御史中丞。为首一人自称房遗则,奉密旨前来,说是要核查大军这一年来的粮草账目,包括沿途各大驿站的支取明细。”
房遗则。
刘仁轨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半分。他太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房遗则是当朝宰相房玄龄的侄子,此人以治事严苛、不留情面著称。若是普通的御史,或许可以理解为循例检查,但房家的人出现在这里,且带着御史台的大队人马,这绝不是简单的审计。
“具体到哪了?”李世勣的手指在帅案上轻轻扣击。
“他们已过潼关,走的是官道疾行。最迟明日午后,便会抵达军营。”
帐内的气氛变得比北疆的冬夜还要压抑。二十余名御史,不请自来,目标直指粮草。
刘仁轨猛地跨前一步,对着李世勣耳语,但声音因焦虑而有些沙哑:“大帅,此事蹊跷。去年出征时,兵部拨补的粮草本就缩水三成,咱们是靠着并州和河东的就地筹措才撑下来的。当时为了图快,很多文书手续都用了‘战时特办’。如果房遗则拿这个做文章,说是咱们克扣军粮、私自屯积,甚至……甚至勾结地方势力,咱们百口莫辩啊!”
李世勣想起了怀里那封太子的信。延迟回京。
如果他听从太子的建议延迟回京,那么房遗则正好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把账目彻底翻烂。如果他不延迟回京,御史台的人已经等在前面,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一场毁灭性的审计。
这是一个针对他,甚至可能针对太子的杀局。
“粮草账目在大唐,不只是钱财。”李世勣看向刘仁轨,“它是军令的影子。影子歪了,杀敌的刀也就斜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像一台精密的算盘开始飞速运转。大军在前方杀敌,后方的粮草运输涉及户部拨调、兵部签发、地方州府转运。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巨大的暗箱。
“老刘,你听好了。”李世勣开始发令,声音沉稳有力,“你带上营里的所有算手,把这三年的《军需清册》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对。尤其是入冬前补给的那五万石粟米,那批粮草的交接印信,你要盯死了。不管真假,你得在御史到达之前,给我一个能说得通的‘账面和平’。”
刘仁轨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做。哪怕是把算盘敲碎,我也得把窟窿填上。”
“怀道,”李世勣转头看向秦怀道,“你带亲卫营里的五十名精干人手,这便脱了甲胄,穿上便服,沿咱们的回京路反向搜寻。不要查大路,要去查沿途支线的那些转运仓库。我要知道,从洛阳出来的第一批粮,到底经了谁的手。”
秦怀道神色一肃,抱拳道:“末将领命!”
众人领命散去,帐内只剩下李世勣一人。他再次摊开那张巨大的舆图。
大唐的疆域在灯影下舒展。他的指尖顺着陇右粮道緩緩移动,划过一个个驿站的名号。这些驿站就像人体上的穴位,维系着庞大军队的血液供应。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个点上硬生生地停住了。
通远驿。
这里距离军营三十里。它是陇右粮道与关中官道的交汇点,也是从大内发出的公文进入前线兵团指挥部的必经之路。
如果这世上有某个地方能同时藏住粮草的亏空和太子的密信,只有这里。
李世勣垂下头,再次看向腰间的那块青玉佩。在剧烈的思索中,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背面的凹凸。他的指腹划过那些不规则的纹路,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丝闪电。
这不是山川,也不是文字,这是一种基于《武德律》某种特定数字序列的物理对应。在这种宫廷和军方内部的高级暗号里,每一个凹槽都可能代表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指向一个法律条款,或者……一个地理坐标。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翻阅厚重的律法典籍。
“备马。”李世勣对着空荡荡的大帐轻声说。
“大帅,现在?”帐外的亲卫首领愣了一下。
“现在。轻骑,不带仪仗,只带你们两个。”
三分钟后,三匹快马从侧营疾驰而出,马蹄裹了布,在松软的沙土地上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律动。
李世勣在最前面,他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军营,那里数千名将领和算手正围着如山的账本彻夜奋战。而他却冲向了最深沉的黑暗。
月光被乌云遮蔽,远处的秦岭余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地平线上。通远驿的方向隐约透出一星半点的火光,像是一只窥视黑暗的眼睛。
李世勣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玉佩上。他有一种预感,这一趟寻找的,可能不仅是粮草消失的真相,更是他这位开国功臣能否活到明年重阳的关键。
马蹄声在荒原上回荡,风中隐约传来了远方河水的咆哮。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他已经跨出了那步生死攸关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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