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渠影惊鸿
李世勣从东市码头仓库二层的高窗翻出时,身体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弧度。这扇窗户原本是为了排除桐油味道而设计的通风口,位置极高且狭窄。他并未直接落地,而是双脚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轻点两次,卸去下坠的力道,随后稳稳地落入了一排胡商摊位的后侧。
这里是大唐长安的胃袋。无数从西域运抵的香料、皮毛和从江南运来的茶饼,在沉重的木案上堆积如山。
他藏身在一条挂满胡羊皮的晒架后,粗粝的皮毛遮挡了他的视线,但也掩护了他的行踪。仓库内侧传来了急促的哨音,那是“乌头”差役们发现陆文仲被袭后的信号。李世勣没有片刻耽搁,他伸手扯掉外层那件沾染了灰尘、草屑以及陆文仲喷出的褐色血渍的褐色褐衫。
这件衣物被他团成一团,顺手塞进了路边一个盛满残羹剩饭的泔水桶。桶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那是发酵后的面汤与烂掉的菜叶结合的产物。随着“扑通”一声,那件见证了厮杀的粗布外衣彻底沉入污泥中。
他理了理里面的短打短褐。虽然依旧寒酸,但在这种民夫、力工成群结队的市井中,这种装束是最完美的拟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灰,微微佝偻起脊背,那是常年背负重物的人才会有的姿态。随着他迈入人群,这位统领千军的大都督,瞬间变成了一个在长安讨生活的最普通的“长安漂”。
“搜!往南边跑了!”
三名御史台的差役从仓库后门冲出,他们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领头的校尉面色阴沉,眼神像钩子一样在如潮的人流中剐蹭。
李世勣此时正站在一家名叫“康家胡饼”的摊位前。案板上,金黄色的胡饼刚刚出炉,表面沾满了芝麻,散发着诱人的油香。他并没有仓皇逃窜,反而伸手向摊主指了指一叠热气腾腾的饼子,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像是正在心疼兜里的那几个铜钱。
蒸笼掀开的一刹那,巨大的白色水雾瞬间弥漫开来,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得严严实实。追兵从挂帘外呼啸而过,厚重的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雾气外渐行渐远。李世勣透过烟雾的缝隙,看着那三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南面通往平康坊的主街尽头,这才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买饼,而是顺着胡饼摊侧方的阴影,贴着墙根迅速移动。
大唐的东市是由两个坊组成的巨大十字形商圈。北侧受内务府和官仓的影响,气氛肃杀;而西侧的波斯邸聚居区,则是全长安最混乱也最包容的所在。这里不仅有卖葡萄酒的粟特人,还有研究景教经文的波斯教徒。
在波斯邸外围一处并不起眼的拴马桩前,一头瘦削的黑牛正百无聊赖地舔舐着槽里的几根枯草。刘仁轨正蹲在牛车旁边,状似百无聊赖地检查着车轮的轴承,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的车厢板。
那是瓦岗寨时期通行的莫尔斯式敲击手势:一长二短,平安无事,速查异样。
李世勣走过去,在经过刘仁轨身边时,左手由于某种习惯性的微屈,在刘仁轨的视野里晃了一下。两人目光并未对接,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是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刘仁轨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细细地挤了出来:
“大帅,风头变了。房遗则的人刚才封了启夏门,现在正带着‘乌头’往这边合围。半个时辰内,这一片会被篦一遍。”
“他急了。”李世勣步履不停,刘仁轨则默默起身,牵着牛车跟在三步之后,“兵部职方司也陷在里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账目亏空。”
两人迅速转入一条狭窄得只能容一辆牛车勉强通过的小巷。
这条巷子叫硝皮巷。顾名思义,这里是鞣制皮革的作坊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烈的、混合着石灰、单宁与腐兽肉的刺鼻气味。这种气息能够掩盖人类特有的体味,也会干扰追踪犬的嗅觉。长安城的排水沟在这里变得宽大而黝黑,泛着粘稠且不怀好意的油光。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极其陈旧、甚至有些脱色的布幔,上面绣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型的“万”字。
这里是“万顺皮货行”。它在热闹的东市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连门口的台阶都因为长年累月的潮气而生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苔藓。
在大堂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仿佛与地衣融为一体的老者。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正眯着眼,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算筹上缓缓移动,发出“噼啪”的脆响。
李世勣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的酸涩磨合声让屋里的尘埃微微跳动。
老者头也不抬,干冷地问了一句:“客官,收皮还是出货?”
“丙子年库银。”李世勣直视着老者的头顶,吐出了那个在密信中出现的代码。
算筹的脆响戛然而止。
老者手中的毛笔猛地抖了一下,一滴浓重的黑墨重重地坠落在账本上,瞬间洇开一团极不协调的黑渍。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缓缓抬头,当那对浑浊的瞳孔接触到李世勣那双虽然布满红丝却依旧如利刃般锐利的眼睛时,瞳孔中映出了某种极度的恐惧。
“李……李……”老者的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是老沈。万历年间便在兵部任职的粮草老吏,一个因为“过度精明”而被提前病退、从此消失在官场名录中的影子。
“老沈,带路。”李世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沈颤巍巍地放下毛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内库搬运沉重牛皮的伙计——他们看起来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力工,但在李世勣眼中,这些人的呼吸频率过于整齐,那是军士的呼吸法。
“跟我来,去后面搬……搬那批新到的蜀皮。”老沈以此为借口,将李世勣和刘仁轨领进了大堂后的一间密闭库房。
随着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嚓”一声反锁,老沈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门板上,冷汗顺着他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
“大帅……您怎么这时候进京?这时候进京是死路一条啊!”
“死不死,看完这个再说。”李世勣从怀中取出那封从陆文仲身上搜来的、印着兵部职方司标志的密信,扔在了老沈那张油腻的楠木桌上。
密信中提到的“备用金”三个字被特意圈了出来。
老沈颤抖着双手,从袖口抹出一副玳瑁框的圆镜,凑近了去看。他并没有直接阅读信件的内容,而是从书架的夹缝里摸出一个铜制的拨片,在“备用金”的字符缝隙中来回游走。
这是一种特殊的“拆借码”,只有职方司极少数负责暗账的官员才懂得如何还原其背后的金融逻辑。
“疯了……全疯了。”老沈一边拆解,声音一边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大帅,这不是什么军粮亏空,这不过是个手段。他们把原本划拨给并州的粮款,通过‘丙子年库银’的旧账洗了一遍,全都折算成了‘换装费’。”
“换装费?”刘仁轨皱眉问道,“谁要换装?”
“职方司。”老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极度不安导致的清醒,“他们在私下采购了大批新式的‘单人三发拓弩’。这种弩是工部去年才试验出来的禁物,工艺极其复杂,每一张的造价都能顶上一名铁甲步兵的全套装备。但这批货……并没有记录在官方的兵械册上。”
李世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数量是多少?”
“足以武装三个满员的折冲营。”老沈从桌下的算盘夹层里抠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绢本底册,“名单我一直留着,因为我知道这东西迟早会要了我的命。这支名为‘折冲三营’的军队,在兵部没有任何挂号,它的驻地、补给和调动,全都是绕过皇帝,直接由这个……”
老沈的手指停留在到底册末尾的一个私人印鉴上。那印鉴虽然模糊,但勾勒出的纹样是一个隐晦的“飞鱼”,常人只会以为是装饰,但李世勣一眼就认出,那是太子身边那位官员的偏印。
“所以,他们并不是为了贪那几万石粮食。”李世勣的声音更冷了,“他们是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豢养一支不属于大唐正规编制、却全自动化了新式劲弩的死士部队。”
三袋粟米,不是罪证,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就在这支甚至不存在于公文中的私人武装。
就在这一瞬间,安静的硝皮巷外突然炸开了一连串密集的铜锣声。
“哐!哐!哐!”
“所有人,原地停步!御史台办案,即刻执行宵禁!东市所有门户不得关闭,接受清查!”
铜锣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声,迅速由远及近。这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大批全副武装的“乌头”差役已经呈扇形散开,他们手持横刀,开始逐户踢开那些紧闭的木门。
由于房遗则亲自坐镇,这次搜捕的力度远超以往。
老沈的脸色煞白,“大帅,他们是冲着这本底册来的,不能让他们抓到我,抓到我就全完了。”
李世勣推开窗户的一角。几个正在皮货行对面清查的差役,其身手敏捷、眼神狠戾,显然不是普通差役。这意味着大网已经收拢,正面的突破几乎是不可能的。
老沈似乎在这一刻下定了某种决绝。他猛地推开屋角那个巨大的、用来浸泡生皮革的沉重石制水槽。
随着水槽在铁轨上发生的一声沉重摩擦,地面上露出了一块青砖,掀开后是一道黑漆漆的入口,向下散发着混合了咸腥和霉味的潮气。
“这是前朝修建的地下排水暗渠,连通着长安各大坊市,连禁卫都不知道这底下的全貌。”老沈提过一盏遮光的马灯,指引着李世勣和刘仁轨向下走去,“顺着这走,能通往鬼市。那里,有这长安城除了皇帝以外,没人能管得到的世界。”
李世勣身形利落地跳入了湿漉漉的暗渠,皮靴底部溅起了冰冷的污水。
在他身后,仓库的木门被“砰”地一声强行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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