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内帑之扉
渭水私库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在河道间回荡了许久。
李世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这件褐色的粗布短打由于常年吸饱了渭水的潮气和拉纤留下的汗碱,散发出一种混杂着陈年酸味和土腥气的怪味。布料即便经过粗劣的揉搓,依然僵硬得像是一层砂纸,磨蹭着他那常年披挂重甲、略显粗糙的皮肤。在并州大都督的任上,他习惯了冰冷的钢片与温润的绸缎,此时这种原始的粗粝感,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瓦岗李三才”的草莽气息。
他挽起袖口,指缝里故意抹了一些湿冷的黑泥,那是为了掩盖由于常年握剑而形成的虎口厚茧。
那头老大黑牛倒是对此毫无察觉。它甩了甩尾巴,有些不满地哼哧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李世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宽阔的、带着温热体温的脊背。
“走吧,老朋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牛车开始缓缓移动。铁铧木制成的车轮转动起来,发出一阵有规律的“吱呀”声。这种木质坚硬如铁,是隋唐时期运输重型物资的首选,通常也只有内务府或是六部直接管辖的兵站才舍得大规模使用,因为它的造价足以买下半条这种简陋的货船。
沉重的岁贡货物被盖在一层加厚的黑色油布下,边缘压着沉沉的压板。在车轴与车厢底座那极其隐秘的、不足三指宽的夹层里,那三袋关乎大唐储君命运与万千北征将士冤屈的粟米,正随着这种枯燥的节奏,轻微地跳动着。
那是这辆车上最沉重的分量。
牛车驶入通往长安东市的官道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长安的晨曦并未给人带来温暖。空气中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雪气息,远处的城郭在寒烟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匍匐在关中大地上的青灰色巨兽,正张开它的坊市入口,等待着吞噬那些试图挑战它秩序的人。
距离东市码头外围约莫三里处,这种宁静被一种肃杀的秩序彻底打破。
原本宽阔平坦的官道被一排排密集的拒马强行切断。这些拒马的木桩呈深褐色,尖端被打磨得极尖,斜指向外,宛如刺猬的丛林。在拒马之后,站立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差役。
他们并未穿着普通的京兆府皂服,而是清一色的皂底青边长袍,束着犀角皮带,腰间悬挂着特制的细长横刀。刘仁轨在李世勣侧后方拉着车帮,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御史台的‘乌头’手下。房遗则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李世勣没有回应,只是把牵引绳又握紧了几分。
这些乌头差役的身后,矗立着几顶临时搭建的凉棚,原本作为入市查验的哨卡,现在却成了“封神台”的外围节点。每一辆试图通过的车辆,无论是载着关中粮草的重车,还是运送香料缯彩的商队,都被勒令停下。几十个差役正手持特制的铁钎,在大木箱里疯狂地捅刺,甚至连装满散装粮食的麻袋也要逐一用探钩划破,确保里面没有藏着任何人形或者“禁物”。
“停下!”
一个响亮且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炸响。
周豹手下的一名心腹校尉——一名面色蜡黄、太阳穴高高隆起的汉子走了过来。他叫赵三,是这一带水陆交接处的“熟脸”。他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长棍,眼神在李世勣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转到这辆造型笨重的牛车上。
李世勣并不躲闪,反而露出一副唯唯诺诺、常年被官气压迫的民夫模样,甚至微微佝偻了腰背。
“拿出来。”赵三不耐烦地伸出手,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钩。
李世勣动作缓慢而恭顺地从腰间摸出了那块沉甸甸的铜制令牌。那是周豹作为广运闸守备官的私人调兵令,边缘处已被磨得发亮。与之同时递过去的,还有那卷盖着尚书省大印、略显发黄的岁贡公单。
赵三接过公单,先是用手指在公单右上角的封泥上狠命扣了扣。
这种封泥里掺杂了极细的红珊瑚粉末和某种特制的油脂,由于年代感,边缘已经产生了一圈淡淡的晕痕。这是尚书省内务局的秘传工艺,极难伪造。他的目光扫过公单上的文字——“内务府岁贡,蜀地御品,严限入库。如有阻拦,按误期论处”。
赵三的眼皮跳了跳。他回过头,看了看那些正忙于穿刺搜查的乌头差役,又看了看公单上那鲜红如血的大印。
在唐代的官僚运行机制中,御史台虽然有“勾查”之权,但尚书省的岁贡公单属于内帑体系,是皇帝的私房钱袋子。一旦惊动了内务府的那帮阉官,即便是房中丞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周豹怎么没亲自来?”赵三盯着令牌,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
“回官爷的话,”李世勣的声音沙哑且卑微,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周大人在私库那边查扣了一艘大的锦绣船,说是御史台的大人们交待的要案。他脱不开身,特意让小人先拉着这车御赐的重货进宫,免得内务府的公公们发了雷霆,耽误了吉时。”
赵三冷哼一声,将令牌丢回李世勣怀里。他转过身,打量了一下牛车的形制——宽轴、铁铧木、厚油布。这种内务府专用的形制,在这条官道上跑了几十年,早已成了某种免检的符号。
“放行!”赵三挥了挥手,“往西走专线,别在那边挡着御史台办公!”
拒马被两名军卒费力地拖开一个缝隙。
李世勣低着头,牵着黑牛缓慢地通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极为平稳,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频率波动都没有。在经过那群乌头差役时,一名正忙着往装满大豆的麻袋里狠命戳刺的校尉猛地抬头,两人目光交错。李世勣迅速露出一个憨厚且畏惧的笑。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铁钎尖端带出的阴冷风气。
牛车越过封锁线,终于转向了东市深处。
长安东市,这个号称汇聚了天下奇珍异宝、占据两个坊之地的商业心脏,此时却呈现出一种分裂的状态。临街的铺面依然繁华,胡商的驼铃声和酒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只要视线稍往北移,通往由于紧邻大明宫而设立的内务府仓库区的那条路,便显得格外冷清。
牛车碾过青石板路,空气中渐渐泛起一种陈年木料发霉与名贵生漆混合后的干涩气味。那是内务府仓库的专属特征——为了防潮,这些砖石修筑的仓库往往需要常年燃烧昂贵的檀香和生姜残渣,以此来保护那些价值连城的贡品。
进入仓库区的大门后,李世勣的后脑勺感觉到一阵阵刺痛。那是武人的直觉,代表有无数双眼睛正潜伏在暗处盯着他。
这里的守备并没有换,依然挂着内务府的灯笼,穿着浅绿色的吏服。但李世勣敏锐地观察到,这些“老吏”在行走时,步履极其沉稳,且始终保持着三五成群的三角形阵型。
这种阵型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随时能从侧翼进行交叉合围。
一个正拿着扫帚清理天井的“民夫”,其虎口处的茧子由于厚到了极点,在正午的微光下竟然泛着一种反光。那不是拉磨或者耕种形成的圆润老茧,而是常年高强度练习横刀拔马术时,被刀柄生生磨出来的斜向硬块。
“大帅,不对劲。”刘仁轨在卸货的间隙,借着整理牛笼头的机会,声音低促得几乎成了一线,“这些不是内务府的人,是房遗则的人马。整个仓库区被掉包了。”
李世勣不动声色,他俯下身子,假装蹲在牛车旁边检查刚才受损的一块车轴木板。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车轴边缘滑过,那是车底夹层的位置。三袋粟米证据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通过木板传来的震动,他能感觉到那些谷物颗粒的扎实触碰。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这一场博弈就还没有到死局。
他抬起头,余光瞥向仓库侧方的一座两层高的木质阁楼。那里原本是登记货物出入的账房,视线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天井和货台。
阁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里面隐约有一道寒光。
一名穿着御史台武官常服的校尉正站在阴影里。他叫陆文仲,曾是并州长官公署下的一名亲随弩手,后来由于家中变故投奔了长安的权贵。此时,他的目光正像鹰隼一样在下方那群如同蚁群般忙碌的民夫中穿梭。
李世勣推车的姿态非常特殊——虽然他极力掩饰,但在发力点上,他习惯于将重心偏移到右腿内侧,这是常年骑马作战、为了随时能蹬蹬翻身上马而形成的生理本能。即便他穿着最廉价的布鞋,那种肌肉牵引带动的腰背线条,在陆文仲这种熟知他底层习惯的人眼中,也如黑夜中的火炬般鲜明。
陆文仲的瞳孔骤然聚焦。
那不是普通的民夫。那是并州长官,是那位号称“大唐军魂”之一的李世勣。
他没有发出惊呼,更没有像普通刺客那样急于召集同伙大喊大叫。他很清楚李世勣的战力,一旦惊动了所有人,这位战神极有可能在这混杂的仓库区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然后趁乱逃遁。
陆文仲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他避开了通往天井的正梯,而是侧身翻入旁边那道专门为清理积雪和烟灰准备的窄小侧梯。这道梯子直通牛车停靠区的上方货架顶部,能在死角处发动最致命的一击。
此时的李世勣正攀上一截用于堆叠重型漆屏风的梯架。
他需要从更高的地方观察整个仓库区的哨位分布,确认是否有能够绕过御史台封锁、直接通往含元殿或东宫后门的秘道。由于内务府常年扩建,这一带存在许多并未在正规地图上注明的“猫道”和临时排水渠。
就在他刚刚踏上货架边缘的顺口梁时,一种极度危险的寒风从他背后斜上方三尺处袭来。
李世勣并没有回头,他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身体在货架那不到两寸宽的边缘上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横向侧移。
“叮!”
一柄淬火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刚才站立处的松木梁内。如果不是那半寸的闪避,这柄匕首此时已经从他的大椎穴垂直没入。
陆文仲从天而降,脸上带着一种因为赌对了猎物而产生的狰狞笑容。他手中的匕首未动,另一只手已经从袖口抽出一根漆黑的锁喉丝,朝着李世勣的脖颈处横扫过去。
两人在这狭窄、阴暗且堆满了昂贵贡品的货架间展开了殊死交锋。
李世勣并没有出刀。在这种地方动用重兵刃,瞬间就会引来下方那些守备精锐的围攻。他伸出双手,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一根横悬在两人头顶的运粮索具。
那是一个由滑轮和粗麻绳组成的杠杆系统,用来在仓库各层间快速移动重型绢帛。
陆文仲的匕首第二次刺到。李世勣身形猛地向后仰去,利用腰间的爆发力,整个人呈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倒挂在木梁上。在匕首擦着他鼻尖划过的瞬间,李世勣猛地一拽那根索具。
重力势能瞬间爆发。
由于索具另一端挂着一箱尚未卸下的生铁锭,李世勣这剧烈一扯,导致滑轮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那个铁箱在惯性的作用下,像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文仲的护心镜位置。
“哇”的一声,陆文仲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折断了翅膀的飞鸟,重重地跌进了一堆装满羊毛毯的软垫里。
李世勣翻身落地,动作轻盈得落针可闻。
他迅速上前,在陆文仲彻底昏厥前,一只手死死抵住了对方喉部的穴位。在对方惊恐而涣散的目光中,李世勣将其拖入了两排高大的黑漆柜台之间的缝隙。
他并未打算杀人。在这里留下尸体会暴露得更快。
在陆文仲的怀中,李世勣摸到了一个硬块。
那是一封用牛皮纸紧紧包裹着的信函,边缘处扣着极为显眼的朱砂封泥。封面没有署名,唯独在右下角印着一个隐秘的小标——那是兵部职方司特有的交叉剑花纹路。在信封的中央,赫然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行书:
“兵部司马亲启”。
李世勣眉头紧皱。在唐代的军需体系中,兵部司马负责的是最核心的战马调配与甲仗配给。但这封信出现在御史台校尉的身上,且使用的是内务府的隐秘通道,其意义就变得极其吊诡。
由于刚才的打斗,信封的一角已经微微裂开。
李世勣没有任何犹豫,他单手拆开了那层由于陆文仲长时间贴身收纳而略显温热的封皮。
他的目光在那些细密、跳动的文字上快速扫过。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长钉,将他之前的推断血淋淋地钉死在事实之上。
“……北征之米,已尽入职方司备用金。如有异动,即刻调发‘折冲三营’阻截。并州大都督若有公文入京,务必在进入上书省前截杀……”
这些文字背后隐藏的信息量大得令人心惊胆战。
陷阱的操盘手并非仅仅是那位咄咄逼人的御史中丞房遗则。权力的触角已经像一种贪婪的真菌,不仅渗透进了东宫与内务府,更是连大唐军方最核心的部司——兵部,都已经成为了这种阴谋的共犯。
这是一张以整个长安官僚体系为基座,针对他和太子编织的大网。
李世勣将那封密信猛地塞入自己粗布衫的内衬怀中。
他听到下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几名看守可能由于刚才索具滑动的异响,正开始往这片区域集结。
李世勣看了一眼四周。
在货柜的尽头,有一扇为了通风而常年开启的高位木窗。窗外就是东市那烟火气十足的采买街道。那是另一种生活,一种由贩夫走卒、喧闹摊位和讨价还价组成的喧嚣海洋。
他没有任何迟疑,纵身一跃,轻巧地翻出了窗沿。
那是长安最喧闹的时刻。无数的人流在摊位间涌动,炸油饼的香气与西域来的胡椒粉味道在空气中碰撞。
李世勣的背影迅速融入了那片灰扑扑的、由民夫和劳动者组成的暗色调人海中。
他必须立刻动身,去寻找那个之前在他计算中的关键人物:那个唯一知道这些陈粮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却一直潜伏在历史阴影里的粮草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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