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折箭之盟

广运闸的水汽在清晨的微光中化作一层薄薄的青烟。这道水网关卡不仅是大唐长安的咽喉,更是这一套精密的官僚机器在水陆交界处设立的过滤器。

独眼军官那只剩下的左眼,在由于眼睑受损而略显狰狞的眼眶里快速跳动着。他名叫周豹,贞观初年曾在李世勣麾下效力。此刻,他用力拍在李世勣面前的那份公文,绢纸的边缘由于浆洗过硬而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落在了甲板上。

“大帅,看看清楚。”周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快意,“御史台房中丞签发的‘特急勾取’。任何经由渭水入京的船只,凡有行踪诡秘者,皆可格杀勿论。您这身商贾打扮,再衬出这几箱蜀锦,可真是给咱这份公文添了最厚重的一笔注脚。”

随着周豹的挥手,甲板上那几十名穿着粗糙皮甲的关卡守备兵迅速散开。他们手持的长矛虽然木杆略有弯曲,但攒尖的矛头在晨曦下闪着令人胆寒的清光。兵卒们成扇形包围了底舱的入口,几名胆大的甚至已经踏到了通往舱底的木梯上,皮靴踩在松木板上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李世勣站在那儿,身形如古松般巍然不动。他的目光并未在周豹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看似随意地一扫。

作为常年统兵、甚至参与过《武德律》部分修纂的将领,李世勣一眼便看穿了这支搜查队的成色。这些兵卒脚上的草鞋磨损严重,身上的皮甲护膊甚至由于疏于保养而出现了龟裂。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队形虽然紧凑,却缺乏御史台“乌头”校尉那种刻入骨髓的阴冷死志。

这只是普通的地方守备军。

房遗则虽然势大,但还没法在长安每一个水路关口都布满自己的嫡系亲信。他依靠的是行政体系的垂直向下压力,通过一份极具威慑力的公文,驱使这些平日里在码头上搜刮油水的守关小吏充当猎犬。

“周豹,”李世勣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让周豹感到一丝不安,“你这只眼,是在洺水之战中被窦建德的流矢擦伤的。那时候,你是带头冲阵的三百勇士之一。”

“闭嘴!”周豹像是被揭开了羞耻的伤疤,猛地踏前一步,腰间的障刀出鞘半分,“别跟我提以前。你在点将台前抽我五十鞭子,把我像条狗一样踢出帅府时,可没想起过洺水的交情!”

他指了指四周密密麻曼的兵卒,又指了指后方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闸门:“现在,这广运闸就是你的点将台。房中丞说了,只要能截住你,官升三级,往事勾销。”

李世勣面对即将劈下的刀锋,却突然侧过身。这一姿势非常微妙,他宽大的袍袖恰好遮挡住了甲板上其他兵卒的视线,形成了一个仅供他与周豹对视的小空间。

他慢条斯理地从左侧袖口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极小的物件。

那是一枚古拙的铜钱,边缘由于长年的摩挲变得圆润异常,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铜色。这枚钱币与大唐通行的“开元通宝”完全不同,它的中心没有方孔,而是阴刻着一支断裂的羽箭。

断箭斜插,箭羽残缺。

周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那是“折箭金钱”。

在大唐军界,或者说在那个已经逐渐淡出史书的旧时代——瓦岗寨的岁月中,这枚钱币代表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契约。当年的草莽英雄们在并肩作战前,曾折箭为誓,互不相弃。若有人持此钱求助,见钱者无论身处何地、有何恩怨,皆需听令调停一次,否则将被所有瓦岗旧部终身追杀,视为叛贼。

尽管李世勣归朝后已贵为国公,但他从未丢掉这种江湖遗留的规矩。因为他知道,在这套繁杂的朝廷律法之下,有时候最 primitive(原始)的信义反而比公文更有力。

周豹那只紧握障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的眼神在贪婪、仇恨与一种本能的恐惧间剧烈挣扎。贪婪是指向那“官升三级”的许诺,而恐惧则源于这枚铜钱背后所代表的深厚军中势力——即便他能杀了李世勣,只要这枚钱出现过,他这辈子也休想在任何一个折冲府睡个安稳觉。

李世勣精准地感知到了这种挣扎。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周豹能听见。

“御史台的许诺是镜花水月。你拿了我的头,房遗则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并州大都督在入京前到底见过谁。”

李世勣伸出手指,用那枚铜钱轻轻抵住周豹的刀锷,将其推回鞘中。

“看看这艘船。”李世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暗示,“蜀中锦绣行的顶级岁贡锦缎,足足载了万斤。按照大唐律法,若是走公道查验,这些货因‘涉及逆案’会被充公入内帑,你一分钱也捞不着。但若这船‘失踪’了呢?”

“失踪?”周豹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把它扣进你在岸边的私库,就说是‘疑似夹带违禁品’,需要就地深度清查。等房遗则的人反应过来,你已经在这船底铺满了你这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至于我,”李世勣眼神微眯,“我有我的去处,只要你配合,这份泼天的富贵就是你余生的酒资。”

周豹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在这个油水稀少的关口熬了太多年,对金钱的渴望早已压过了对房遗则那份虚无缥缈的忠诚。

“都退后!”

周豹突然转身,对着正要进入底舱的兵卒大吼一声。那些兵卒被吓了一跳,纷纷按住兵刃停下脚步。

“头儿,这公文上说……”一名亲随刚要开口。

“说个屁!这船上有大漏子!”周豹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提灯,装模作样地往底舱里晃了晃,随后对着岸上大喊,“这是锦绣行的猫腻,里面藏了禁物,走正常关口会惊动水部。来人,把船舵转正,逆流往西拖!拖到老子的三号私库去!我要亲自带人‘严加审讯’!”

那些守备兵并不知道上层的博弈,对他们来说,头儿的命令就是绝对的法旨。更何况,由于这艘商船原本就为了避开官船而行驶得极为隐蔽,此刻在周豹的指挥下强行转航,并未引起远处广运闸主塔的注意。

沉重的锚链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为了入关,而是为了逃避。

商船在几艘小舢板的拖曳下,缓慢而费力地离开了主航道,向着渭水一处偏僻的河湾驶去。那里矗立着几座外墙斑驳的石头仓库,是周豹这些年利用职权偷偷修筑的私产,专门用来暂存那些被他以各种名义强扣下来的货财。

随着商船被缓缓顶入阴暗潮湿的库区,巨大的沉香木库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最后一缕阳光被隔绝在外,仓库内弥漫着腐烂的水草味和干草的香气。

船身轻轻一震,停稳了。

周豹大步走进底舱,脸上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兴奋而产生的潮红。他身后跟着两名最为心腹的亲随,三人呈品字形站定,贪婪的目光在大堆大堆的蜀锦上贪婪地巡视。

“李帅,东西呢?”周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手再次按向了刀柄,但这次是为了索要他的“酬劳”。

李世勣站在那叠云锦前,夕阳残存的阴影让他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中。他看着周豹,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你要的东西,不在锦缎里,在你的命里。”

“你敢耍我?”周豹脸色大变,障刀猛然拔出一寸。

然而,李世勣动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作为常年在关外与突厥高手博命的战将,李世勣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虚招。他右脚猛地一蹬身后的锦缎堆,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方寸之间完成了爆发。

周豹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他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铁钳硬生生夹断。那是李世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擒拿手法,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与此同时,李世勣左手反夺下对方拔出一半的障刀,顺势向上一推。

“噗”的一声,钢冷的刀背抵住了周豹的喉管,精准地压迫在气管与大动脉之间。

周豹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咯声,整个人被李世勣单手顶在了底舱的木柱上。

与此同时,潜伏在暗处的刘仁轨也动了。他从那两名亲随的视觉盲区闪身而出,两记干净利落的掌缘横切,重重地劈在两人的耳根后侧。两名惯于吃喝嫖赌的亲随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像两块朽木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甲板上。

“锁门。”李世勣冷静地下令,手上的劲头又加重了三分,让周豹的脸色从红转紫。

刘仁轨迅速蹿上甲板,将私库那道厚重的木质顶拴彻底落下。整个仓库瞬间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现在,我们来重新谈谈规则。”李世勣凑近周豹那只惊恐万分的左眼,“房遗则在长安城里到底是怎么部署的?别拿那种糊弄小卒的公文来骗我,我知道他手里的‘乌头’校尉不止那点。”

周豹拼命地摆着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声。李世勣稍微松了松力道,让他能勉强换口气。

“饶……饶命……”周豹大口喘着粗气,贪婪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死亡的原始本能,“房中丞……他在东市码头……布下了‘封神台’阵仗……所有的官道、暗渠都有人死守。只要你一露面,不管带没带粮食,他们都会以‘夹带漠北叛贼禁物入京’的名义,当场格杀。”

李世勣的心沉了一下。封神台,那是御史台最极端的一种封锁手段,意味着对方已经取得了某种超越常规审判的授权。

“也就是说,只要我从水路进入东市,就是自投罗网。”李世勣沉思道。

“对……而且他还没收了附近三个折冲府的调令……”周豹语速极快,生怕对方手抖,“他算准了你会走水路,因为那里最快。他甚至在每一艘入京的船底都安排了专门的‘凿子手’,一旦发现疑似目标,直接凿沉。”

刘仁轨走到底舱下方,脸色阴沉:“大帅,咱们得弃船从陆路潜入。虽然慢点,但只要绕过东市,或许还有机会直接进大明宫面圣。”

“不,陆路更不安全。”李世勣果断拒绝,“长安城墙有四个方向被禁军严控。如果房遗则连东宫的人都能调动,陆路的每一个城门都是一道鬼门关。”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周豹,目光落在了对方腰间那一串叮当作响的物件上面。那是关卡守备官的调兵令牌,以及一卷由于刚才的剧烈动作而露出半截的黄色封套。

李世勣用刀尖轻轻挑开那卷封套,发现是一份盖有尚书省大印的文书。

“这是什么?”

“是……是原本今天要进贡的岁贡牛车的调拨单……”周豹颤声答道,“每逢月中,会有固定的岁贡牛车从渭水私库这边,把一些不宜走大路的重货运往东市的内务府仓库……这是御史台也无权直接拦截的‘御赐物’。”

李世勣的眼神亮了起来。

在那堆积如山的蜀锦和沉重的仓库阴影中,他看到了一条从未被察觉的缝隙。

“刘仁轨,换衣服。”

李世勣指了指仓库墙角堆放的几件粗布衫。那些是由于长年劳作而浆洗得发白、带着浓重汗碱味的民夫装束。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身上的锦绣行供奉长袍,露出里面精悍的肌肉。随后,他将那几袋至关重要的、藏在蜀锦里的粟米样袋取了出来。

他走到停在仓库中心的一辆造型笨重的牛车旁。这辆车由坚硬的铁铧木制成,为了承载沉重的岁贡,车轴被设计得异常宽大。李世勣蹲下身,利索地撬开了车轴与车厢底座之间的夹层缝隙。

将证据袋塞入其中后,他用脚后跟狠狠一踢,将木板重新合拢。

“周豹,你的调兵令牌借我用用。”

李世勣从对方腰间摘下令牌,又抓起那份岁贡调拨单。

两名昔日的将领,此刻已经彻底变为了两名低眉顺眼的拉车民夫。

李世勣拍了拍那头还在悠闲嚼着枯草的老大黑牛,牵起了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梁柱上、嘴里塞满了破布的周豹,什么也没说。

沉重的库门被再次缓缓推开。

一辆载满了御用货物、顶端盖着厚重油布的牛车,在晨烟中缓缓驶出了这个阴暗的河湾,朝着远方那座宏伟的长安东市轮廓,慢悠悠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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