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地宫魅影

东宫偏殿的长廊深邃且幽暗,藏香的气息在这里被阴冷的水汽稀释,透出一股草木腐朽的味道。

那有节奏的木履声在距离殿门十步之处戛然而止。李世勣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手中的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圆弧。刀锋并未直接劈下,而是在对方堪堪露头的一瞬,精准地横在了来人的咽喉之前。

金身铁律,见血即止。

李世勣的手腕极稳,刀刃甚至没有触及对方的皮肤,但那股彻骨的机铁寒意已经封死了来者所有的退路。

“张大监,不在终南山随驾,却在这深宫内苑里踩木履,好兴致。”

李世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灯火微弱。看清来人的面孔后,跟在李世勣身后的秦怀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人正是内侍监张阿难,那个在太宗身边伺候了数十年,向来以沉稳干练著称的内廷核心人物。

但此时的张阿难,全然没有了往昔在大明宫中的体面。他身上的朱色内侍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沾染了黑灰色的血渍和不知名的泥垢。他那张常年挂着温顺笑意的脸庞,此刻被极度的惊恐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球因充血而显得赤红,喉结在横刀的压迫下剧烈上下滑动。

“李……李大帅……”张阿难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您怎么会在这儿?这……这是东宫重地……”

“这也是大唐的疆土。”李世勣并未收刀,反而向前逼进一步,刀锋在张阿难的颈皮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终南山离宫遭袭,陛下中毒,而你身为内侍监首领,不在陛下榻前待罪,却怀揣重物出现在被封锁的东宫。说,你怀里藏着什么?为何离宫?”

张阿难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掩盖紧贴在怀里的一个布包。李世勣没给他任何机会,左手猛地一探,以一记擒拿手扣住张阿难的手腕,顺势将其怀中的包袱扯了出来。

包袱被撤掉,掉落出一卷被汗水湿透的敕命黄帛。

“此乃……陛下密旨……”张阿难颤声辩解,但底气显然不足。

李世勣冷哼一声,将那帛书展开。上面并没有什么惊天的密谋,反倒是寥寥数语,要求东宫典膳局立即拨调一笔秘存的“冬贡内库”物资送往秦岭。这看似普通的调令,结合当前军粮亏空的乱局,显得异常诡异。

“殿下,您过来看看。”李世勣转过头,对着蜷缩在阴影里的那个“太子”命令道。

守在旁边的金吾卫士卒毫不客气,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个瑟瑟发抖的李承乾拖到了光亮处。那人脚下一软,跌跪在地。

李世勣俯下身,一把捏住“太子”的下颌,暴力地将其头颅抬起。

“不……孤是……孤是储君……”那人含混不清地呻吟着。

李世勣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支残烛,逼近那人的眼睑。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位大唐储君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左瞳孔极度缩小,右瞳孔却涣散开来,且眼底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紫色翳影。随着李世勣手指的按压,那人的嘴角泛起一圈白沫,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双目无神地望向虚空,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亢奋却又无法自拔的幻境。

“刘仁轨,你来看。”李世勣指着那人的瞳孔,“这是‘五石散’服用过量的征兆,还是某种西域进贡的‘安息香’催化的结果?”

刘仁轨凑近观察片刻,神色凝重地摇头:“不仅仅是药剂。其瞳孔焦距无法凝于一处,这是长达数月被关押在全黑环境,且反复灌服‘迷迭汤’后的神智剥离。大帅,这具皮囊里……已经没有魂魄了。”

李世勣将手中的人像垃圾一样甩在一旁。他甚至不需要通过那个瘸腿的细节来判断真伪,仅仅这副如行尸走肉般的精神状态,就足以说明一切。

“张阿难,还要继续演吗?”李世勣转过头,刀尖重新锁定了内侍监的咽喉,“离宫的刺杀是为了斩首,东宫的迷局是为了架空。眼前的这个替身,究竟是谁的手笔?”

张阿难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长廊的立柱旁。他知道,在李世勣这种经历过隋末乱世、见识过无数诡谲计谋的老将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对智商的亵渎。

“是……是三日前。”张阿难的话语中带着哭腔,“真正的太子殿下,在那场突如其来的‘东宫夜宴’后,就被一架运送残羹的牛车送出了左春坊。老奴……老奴也是被房公威胁,他们拿捏着老奴远在洛阳的九族性命。”

“去向何处?”李世勣冷声问道。

“没……没出宫。”张阿难由于过度紧张,牙齿在止不住地打战,“房公说,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这东宫的阴影下。他们需要太子活着,却不能让他发声。密旨是真的,可太子是假的……”

李世勣没有理会张阿难的碎念,他的目光回到了那个之前抢夺过来的紫檀木漆匣上。

里面那枚裂纹密布的“太子之宝”已经毫无威严可言。李世勣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指,指甲准确地切入玉印底座与雕工龙纽之间的那条几乎不可见的天然裂缝中。

这枚印玺并非天然崩裂,而是有人为了隐藏秘密,利用了两种不同热膨胀系数的玉料强行胶合而成。李世勣内息微吐,指尖猛然发力。

“咔嚓”一声闷响。

原本温润异常的“假印”崩碎开来,掉落了一地碎玉。而在那层廉价的白玉外壳内部,竟然吐出了一个极薄的金属夹层。李世勣顺势一挑,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地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借着火光,这一张微缩地图展现出了令人心惊胆战的精确度。

这上面标注的并非寻常的宫室图,而是整个长安城,尤其是宫城内部的防务节点。户部的银库、兵部的武库,甚至是此时守卫玄武门的各营轮替时间,都用极细微的红黑墨迹勾勒得清清楚楚。

“这是各部势力的兵力布防图。”秦怀道凑上来,惊呼道,“看这里,这是常德营,这里是龙武卫的哨卡……为什么所有的流向都指向这里?”

李世勣的目光如隼,死死盯着地图中央的一个黑点。

在东宫偏殿的后方,原本应该是一处不起眼的存酒地窖。但在地图的精密计算下,这个地窖却成了所有防御漏洞的闭环中心。

无论是御史台的巡逻死角,还是金吾卫的视野盲区,最终都汇聚在那个毫不起眼的坐标上。

“真太子在这里。”李世勣言简意赅。

这是一出极其高明的心理盲点戏法。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像历代政变那样被挟持出城,或者被软禁在深山离宫,但幕后黑手却利用了“灯下黑”的原理。他们将太子囚禁在储君自己居住的东宫地窖,而让一个药剂控制的替身坐在明处。

就在此时,东宫之外传来了沉闷且连绵不断的鼓声。

那是朱雀门外的景德鼓。这种鼓声一年只有在最盛大的祭典或者最危急的国丧时才会敲响。

“大帅!外面出事了!”守在殿门口的高侃急急冲回。

“说。”

“房遗则那个疯子,在朱雀门外纠集了数十位御史和部委高官。他们口称亲眼看见您‘李世勣领兵逼宫、擅闯东宫’,正联名在门下省集结,要弹劾您谋反!他们还调动了长安守备军的一部,正朝玄德门外围过来。”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李世勣现在撤退,所有的证据都会被大火焚毁,他擅闯离宫、逼宫太子的罪名将在各级官僚的见证下坐实,即便太宗醒来,面对这一片狼藉的政治烂账也未必能帮他翻案。

“大帅,咱们先撤回金吾卫大营吧?”刘仁轨按住刀柄,神色焦急,“趁着他们的包围圈还没扎实,突围出去,等陛下诏书正式公开后再行处置。”

李世勣转过身,看着那个满面涎水的伪太子,又看了看那张充满杀机的地图。

撤退,意味着在官僚体系的规则内玩下去。而那些规则,正是房遗则和幕后之人在过去数月里,利用军粮、利用文书、利用账目精心织就的。

“在这大唐的天下,能审我李世勣的,只有陛下,而不是门下省的那帮笔头官。”

李世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高侃,传我将令,锁死东宫所有殿门,违命而入者,斩。”

“秦怀道,点起十人,随我下窖。”

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豪赌。

金吾卫的士卒们在李世勣如山如岳的威势下,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沉重的木闩顶死,沉重的石狮被推倒砸在侧门。这种极端的防守姿态,在外界看来,无异于公开承认了“谋反”。

李世勣没有给他们多想的时间。他大步流星走向偏殿后方那处被杂物堆满的角落。

“砸开它。”

秦怀道拎起一柄重有五十斤的长柄铁锤,对着那看起来毫无缝隙的汉白玉地砖轰然砸下。

“轰——!”

烟尘散去,原本坚实的地面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塌陷。在裂缝下方,露出了由黑檀木和青砖构筑的台阶入口。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湿冷腐味喷薄而出。

李世勣当先领路,手中的横刀并未归鞘,而是以一个斜切的姿态护住胸前。

地窖内部异常宽敞,但并没有任何酒瓮,而是被改造成了一处极其狭窄的关押室。每隔五步,洞壁上就插着一支牛油火把,火光跳跃,将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地窖尽头的核心舱室时,原本宁静的阴影突然动了。

那是比黑暗更深沉的颜色。

一群通体漆黑、佩戴着遮面铁栅的精锐士卒,如同一群幽灵般从舱顶、暗格中翻转而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呼啸声,唯有甲胄摩擦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吱嘎声。

这些人的胸前,赫然镌刻着“折冲”二字的暗金铭文。

这支早已在情报中失踪已久的东宫旧部精锐,竟然一直潜伏在太子的脚下。

为首的一名将领,身材魁梧,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厚刃长陌刀。当他拉起面罩的那一刻,连李世勣的瞳孔也不禁微微收缩。

那是本该在三年前由于贪污军饷被执行死刑的东宫前翊卫副率——常山。

“卫公,别来无恙。”常山的声音低沉且充满杀气,陌刀在地面划出一连串火星,“既然进来了,这储君之位的秘密,就得用命来填。”

“动手。”

李世勣没有废话,甚至没有任何阵前劝降的尝试。

狭窄的地窖甬道内,空气在瞬间被点燃。常山的陌刀带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横扫向李世勣的腰部。

李世勣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侧转,利用横刀的弧度在陌刀宽阔的刃面上猛地一磕。

“叮——!”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地窖这种回音极强的环境里,瞬间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不再是兵法上的博弈,而是最原始、最惨烈的贴身肉搏。

金吾卫的精锐与“折冲”私兵在不足三尺宽的甬道内疯狂对撞。由于空间受限,长枪无法施展,所有人都放弃了花哨的招式,转而使用肘部、匕首甚至牙齿进行殊死搏杀。

李世勣在混战中眼角一扫。

在常山身后的那一扇厚重的铁栅门后,隐约能看见一个浑身赤裸、被铁链洞穿了锁骨的男人,正瘫软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那是太子,李承乾。

常山的陌刀再度扬起,巨大的刀锋以万钧之势,直劈向李世勣的额头。

李世勣左手猛地扣住旁边的石砖缝隙,整个人如同壁虎游墙般向旁一折,右手中的横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秘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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