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东宫玺影

断头坡的火光在冷冽的晨风中摇曳,将李世勣的身影拉得极长。他手中紧攥着那张玄纸密诏,指腹摩挲着那粗粝的纸面,眼神深邃得仿佛能透视过这层黑色的伪装。

“大帅,这玺印……确系东宫之物。”刘仁轨凑近火堆,火光跳跃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若这起兵诏书是真的,那咱们现在入城,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李世勣并未急于回答,他将那份足以让大唐储君人头落地的密诏平铺在一辆尚未燃尽的粮车厢板上。他伸出手指,指甲轻轻划过末尾署名“承乾”二字,尤其是那个“乾”字的末尾一挑。

“仁轨,你且看这撇捺的运笔。”李世勣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带着一种在沙场点兵时的肃杀,“太子李承乾自幼承袭虞永兴(虞世南)的笔法,圆融中见筋骨。但他落笔习惯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怪癖——他在写‘乾’字最后的一勾时,由于早年坠马造成的腿疾导致坐姿微斜,右手手腕会下意识地向内收半寸,故而那一挑往往显得略微秃涩。”

他转过头,看向围拢过来的几名金吾卫将校,指尖停留在密诏的那个勾画上:“但你看这封诏书,这一挑龙飞凤舞,气势极盛,甚至带了三分魏晋时期的狂草意韵。这种撇捺习惯,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刘仁轨神色一振:“谁?”

“当年魏征府上的那个老书吏,姓赵,后来因为牵扯进邸报私发案被流放了。他在临摹各家名帖上极有天赋,唯独改不掉在收笔时习惯性加重力道的毛病。”李世勣冷笑一声,将密诏收回袖中,“这份东西,是模仿太子的笔迹伪造的赝品。背后的人不仅想要东宫的命,还想借我们的手,把这盆脏水彻底泼死。”

话音刚落,负责搜查后方粮车的士卒快步走来,将一个丝绸包裹的小袋呈给刘仁轨。刘仁轨当众解开,里面赫然是数枚质地温润的玉质私印,侧面微雕着“典膳局主事”、“东宫左春坊”等名目。

“大帅,在韩主事的车缝里翻出来的。”

李世勣看都不看那些足以定罪的“铁证”,只是轻轻摇头:“这种栽赃手法,未免也太过于急躁了。若是真要谋反,谁会将东宫官员的私印随车携带到这种深山老林里?这些印章,恐怕是房遗则早就备好的‘补丁’,只待我们查获粮车,便能顺藤摸瓜,将东宫叛乱的铁案坐实。”

这是一条连环计。先是以军粮亏空引李世勣入局,再以齐王余孽的名义制造混乱,最后通过这份伪造的密诏和私印,诱导李世勣为了“自保”或“勤王”而杀向长安。无论最后谁胜谁负,真正执笔的人都能在混乱中完成储君之位的更迭。

“韩主事,还有这所有的公文、印信,立刻封装。”李世勣语气果决,下达了第一道军令,“用内务府的黑漆火漆双重加封,列为特等绝密证物。由秦怀道亲自带一队人,押送至金吾卫密牢。若有走漏风声或是试图劫囚者,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诺!”

李世勣并未就此停手,他转身看向刘仁轨,压低声音道:“你连夜审讯那几个被俘的文案小吏。不要问他们的动机,去问他们这诏书的来历。我要你用炭笔拓印技术,将这密诏上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印下来。着重查这黄麻纸的产地。如果是宣州进贡的特级黄麻纸,其纸浆中会掺有微量的檀香灰,那是东宫办公的习惯;但如果这纸里闻不到檀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硝石气……那就是户部或是兵部内库里压箱底的陈货。”

这是一次精密的技术角力。李世勣很清楚,官场斗争到最后,比拼的往往不是谁的嗓门大,而是谁手中的技术证据链更无懈可击。

随着命令的下达,断头坡内的空气再次紧张起来。那三百名幸存的金吾卫精锐并未解甲休息,而是开始搜集那些“折冲三营”死士留下的甲胄。

“换甲。”李世勣看了一眼那些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乌金丝重甲,“把面罩都放下来,遮住面孔。”

金吾卫将士们虽然心存疑虑,但对于这位百战名将的指令有着近乎本能的服从。片刻之后,原本的大唐正规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仿佛从地狱深处走出来的黑色幽灵部队。

晨曦微露,秦岭的雾霭正在缓缓消散。长安皇城的轮廓在远方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李世勣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同样拉下了铁甲面罩。他身后的这支伪装骑兵,在晨光中开始了狂奔。但与之前整齐划一的突击不同,这支部队在靠近长安城郊时,开始故意表现出一种“败亡”的颓势。

有人故意丢下了破损的盾牌,有人将甲胄上的流苏割断,战马的嘶鸣中带着惊恐。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支勤王的精兵,倒更像是从终南山惨败而逃、急于入城传讯的叛军余部。

抵达东宫北门——玄德门外时,守城的士兵显然被这支黑压压且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部队惊住了。

“什么人!止步!”城楼上的守将厉声喝道,弓箭手纷纷拉开了弦。

李世勣并未答话,只是对着身后的一名瓦岗旧部出身的传令官使了个眼色。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信标火筒,猛地一拽拉环。

“嗤——”

一团暗红色的烟雾在空中爆裂开来。那是此前在房遗则地图上标注的、属于“折冲营”内部的紧急避险火讯。

这个信号在静谧的晨空中显得格外刺眼。不到片刻,厚重的玄德门内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机括声。城楼上的弓箭手似乎收到了某种暗令,原本紧绷的弓弦缓缓松开。

“是断头坡撤回来的弟兄!快,开偏门接应!”城门内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侧面的一道小门在晨风中嘎吱作响,缓缓开启。数名身着东宫侍卫服饰、但眼神阴鸷的汉子急匆匆地冲了出来,试图接管这支“残军”的马缰。

“大计成了吗?太子爷在殿内等得快疯了!”领头的那个内应急切地问道,手甚至直接伸向了李世勣的马刺。

李世勣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寒芒。他根本没有废话,在马蹬上一踏,整个人如苍鹰般掠下。

“咔嚓”一声,那是横刀出鞘与骨骼断裂交织的声音。

那一队内应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紧随其后的金吾卫士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制在地。李世勣随手抹掉刀刃上的血迹,目光直指东宫深处。

“不准大规模冲锋,除十人一组在关键支点布防外,其余人随我入殿。”

李世勣的战靴踏在东宫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声音。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觉到皇权外壳下的虚弱与腐烂。

沿途偶有不明真相的东宫官属想要阻拦,都被那支黑色重甲部队散发的煞气生生吓退。这支部队就像一把黑色的手术刀,精准地避开了繁杂的宫室,径直切向了东宫的政治核心——偏殿。

“砰——!”

李世勣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朱红殿门。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歌舞升平,也没有预料中的武装林立。只有一股浓郁的藏香味道,混合这种多日不曾散去的陈腐气。

在偏殿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人影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大唐的储君,李承乾。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太子的威仪?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中衣,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当李世勣这尊黑色的杀神撞门而入时,李承乾竟然像个受惊的稚童一般,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谁……谁让你进来的!退下!都退下!”李承乾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感。

他的双手死死地护住怀里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紫檀木制作的精密漆木匣。李世勣没说话,只是带着周身的血腥味一步步逼近。

“殿下,东西拿出来吧。”李世勣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这是我的!这是孤的!”李承乾疯狂地摇头,他想要后退,背后却已是冰冷的石墙。

李世勣身手极快,在李承乾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修长的手指就已扣住了那漆木匣的边缘。他微微用力一震,李承乾那双早已因惊恐而脱力的双手便松动了。

匣子落入李世勣手中。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盖子。金色的锦缎衬里上,静静地躺着一尊白玉雕琢的大印。

印面上雕刻着四个篆字:太子之宝。

李世勣并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反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悲哀。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那玉印的边缘,指尖传来一种略带廉价感的温润——那是新玉经过强酸化工处理后的手感,而非内务府岁贡的极品羊脂玉。

他用力一捏,那尊代表着储君至高权柄的大印,竟然在李世勣这位武将的手中发出了细微的崩裂声。

这是一尊假印。

而这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储君,甚至连他怀里唯一用来依仗的权柄,都是别人掉包后的赝品。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这场围绕着军粮、叛乱和皇权的滔天大计,不仅算计了他李世勣,更把这个大唐名义上的继承人,当成了一个早已被架空的木偶。

李世勣拎着那个假印,慢慢蹲下身子,直视着李承乾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

“殿下,”李世勣的声音冷得像终南山的雪,“您能告诉我,真正的‘太子之宝’,现在究竟在谁的手里吗?”

李承乾张了张嘴,牙齿剧烈地撞击着,发出一阵绝望的、如困兽般的呜咽声。他的视线绕过李世勣,看向了偏殿那道被阴影覆盖的长廊尽头。

在那里,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木履叩击地面的声音,正在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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