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凝冰惊变

那两柄漆黑的弩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出一种工业制成品特有的冷酷质感。叛军领队的眼神像是一柄磨得极薄的横刀,正反复刮着李世勣与秦怀道身上的酱色杂役服。

离宫南门的侧室入口,距离他们不过三十步。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烈日烤得滚烫,但李世勣手掌紧贴的冰车侧木,却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沁人的寒意。

“站住。”叛军领队的声音低沉且沙哑,那是长期压抑嗓音说话留下的职业印记,“哪里的冰?”

李世勣将头埋得很低,故意用带有浓重关中口音的粗鲁腔调回应:“回军爷的话,是终南山南坡冰窖起出来的,专门供龙榻消暑。这日头毒,再不送进去,这一车货可就成了洗脚水,内侍省的公公们要把小人的皮给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秦怀道加把劲。两人推着沉重的木车,步履蹒跚地向前蹭了半步。

叛军领队没有说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这两名杂役虽然穿着破旧的麻布衣裳,但脚下的步法沉稳有力,即便推着数百斤的冰车,脊骨也挺得笔直,没有寻常苦力的那种佝偻感。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人的虎口处,有着由于长期握持长兵器而形成的厚茧。

“停下。”领队猛地按住了腰间的横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车行进速度太快,重心不晃。你们不是内务府的熟手。搜!”

左右两名弩手动作极快,迅速将处于待发状态的“三发拓弩”抵近,枪尖几乎要戳到李世勣的胸膛。那种特有的金属弹片声在寂静的廊道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世勣低垂的眼帘中划过一抹厉色。他知道,在这些职业死士面前,任何言语上的辩解都是徒劳。如果被对方靠近搜身,内里的劲装和改装弩箭会瞬间暴露。

此时,木车的轮毂恰好卡在了侧室入口的一处台阶边缘。

“军爷,您看这车……”李世勣发出一声似真似幻的惊呼。

就在木车由于惯性撞向石阶的一刹那,李世勣双手猛然发力,他没有试图稳住车身,反而借着那股反震力,肩膀狠狠一顶,直接掀翻了覆盖在车斗上的厚重棉被。

整整三面大冰块,伴随着破碎的碎屑,如同一座小型冰山般倾泻而下。

当数百斤的寒冰接触到被烈日曝晒了一整天、温度极高的石阶地面时,物理法则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威力。巨大的温差让冰块表面迅速升华,加之车斗内原本积蓄的冷水泼溅,一股浓密如实质的白雾瞬间在狭窄的廊道内炸裂开来。

“砰!”

重物落地的巨响与水汽升腾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那两名弩手的视线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浓雾彻底切断。

“杀!”领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疑。

但在白雾升起的一瞬间,李世勣已经低头俯身冲刺。他在现代战术中或许会被称为“近身格斗专家”,但在贞观年间,这叫“瓦岗贴身靠”。他利用浓雾的掩护,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到了最近一名弩手的侧翼。

左手从袖中翻出。那是他在暗渠中用杀手的零件临时改装的短距发箭器。

没有多余的瞄准动作,李世勣凭着对弩机机械结构的肌肉记忆,在指尖触碰到机括的瞬间将其按下。

“噗”的一声闷响。

一支由于去掉了羽翎而飞行轨迹异常诡异的短箭,在不到三步的距离内,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弩手的咽喉。血花在白雾中绽放,像是一朵突如其来的红梅。

与此同时,秦怀道也动了。这位名将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核心力量,他借着冰块倾倒的乱局,一个翻滚接长跃,双手并没有去拔腰间的短刃,而是借着惯性,顺势夺下了另一名弩手因受惊而晃动的长戟。

秦怀道双手握住戟杆中段,像使弄大杆子一样,借着转身的横扫力,冷硬的金属末梢直接撞碎了那名弩手的下颌骨。

“找死!”叛军领队反应极快,他在白雾中仅凭声音便判断出了李世勣的位置。横刀出鞘,带出一道凄冷的圆弧。

李世勣没有退。他知道,一旦拉开距离,对方的同伙就会围拢。

他欺身而进,右肘如重锤般磕在领队横刀的侧面,将其震偏寸许,左手则化作鹰爪,死死锁住了对方握刀腕部的关节。这是老帅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擒拿术,不求招式美观,只求摧枯拉朽的效率。

“咔嚓”一声,领队的手腕在李世勣恐怖的指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李世勣顺势一个背摔,将这名魁梧的死士狠狠砸入了尚未融化的冰堆之中。在对方因剧痛而失声的瞬间,李世勣的右手已经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指力如铁钳般收紧。

仅仅三息时间,那名领队便因为窒息而面色紫红,双眼外突,全身的力气随着肺部空气的耗尽而迅速消散。

李世勣没有急着杀他,而是冷静地伸手从他腰间猛地一扯。

那是条绣有精细金线的红带子,质地厚重,虎头纹饰中暗藏着不易察觉的银丝。在刚才的观察中,李世勣发现所有进入核心禁区的士兵,无论品级高低,袖口或腰间必带此物。这不仅是识别标记,更是通过离宫内部重重关卡的临时“通行证”。

“怀道,带子。”李世勣丢给秦怀道一条。

两人迅速将带子扎在袖口最显眼的位置。此时,由于冰块撞击和白雾的动静,远处的廊道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走侧边。”李世勣指了指一处隐蔽的排水槽。

离宫依山而建,为了排除山体渗水和冰窖融水,地下有一套复杂的排水管网。李世勣对这套制度了如指掌——当初负责离宫营缮的工匠,正是他在瓦岗寨时期的军需官。

两人避开了大张旗鼓的禁卫大道,利用红带子的掩护,骗过了两队惊魂未定、正赶往南门查看情况的零星守卫。在这些死士眼中,扎着金线红带就意味着是房相的人,是“自己人”。

他们像两道褐色的幽灵,穿过挂满垂柳的御花园侧廊,从寝殿后方一处被茂密灌木遮掩的排水槽入口潜入。

这里是“凝冰殿”。

在大唐的行宫序列中,凝冰殿以其独特的双层墙体结构著称。墙体中间填有碎冰和硝石,即便在三伏天,殿内也凉爽如秋。

李世勣单手攀住排水槽边缘的汉白玉雕花,一个灵巧的翻身,落在了寝殿外廊的波斯地毯上。

他推开虚掩的侧门,鼻翼微微抽动。

没有血腥味。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一场谋划已久的兵变,如果核心地带没有激战,那往往意味着目标已经处于完全的掌控之中。

寝殿内点着昂贵的沉香,这种香料具有极强的安神作用,但在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腐朽气息。龙涎香的气味在大殿内弥漫,将一切细微的声音都吸收殆尽。

李世勣放轻脚步,拨开重重金丝垂幔。

在巨大的龙塌之上,大唐的最高统治者——唐太宗李世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世勣瞳孔骤然收缩。

唐太宗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遭到了物理上的禁锢。相反,这位戎马一生的皇帝此刻面色乌青,原本锐利的眼睑紧闭,那双曾横扫天下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尽管龙袍依然整齐,但他那原本均匀的呼吸此刻变得极其微弱且杂乱。

“中毒了。”李世勣低声说。他一眼就看出,这并非寻常的风寒或急症,而是某种慢性的麻痹类毒素。

在龙塌的一角,一个身形佝偻的贴身老太监正背对着门口,双手颤抖着托着一份明黄色的绢本——那是早已拟好的伪诏。

老太监身边的几案上,摆放着象征皇权的御玺。他正试图用那双苍老的手,将御玺按在伪诏末尾那处醒目的留白上。

“住手。”

李世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太监猛地转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惊骇的神色。当他看清来人是那个本该被围困在长安东市、甚至应该死在乱军之中的“克扣军粮”的主犯李世勣时,他眼中的惊恐变成了绝望。

“李……李大帅?”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扭曲,“你……你怎么可能进得来?”

由于过度恐惧,老太监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床头的一只精巧铜铃。那是专门为圣上设计的报警装置,一旦触动,整座凝冰殿内外的伏兵会瞬间破门而入。

“嗖!”

一道寒芒闪过。秦怀道手中的短刀脱手而出,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钉穿了老太监探出的右掌心。

“啊——!”

惨叫声被秦怀道迅速跟进的捂嘴动作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公公,这铃铛要是响了,你一定比我们先死。”秦怀道冷冷地贴近老太监的耳根,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李世勣走到几案旁,拿过那份尚未盖章的伪诏。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扫过,眉头拧得更死。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由于大将军李世勣克扣漠北军粮,导致前方将士哗变,圣上忧愤成疾,将朝政暂托付于御史中丞房遗则与兵部职方司共管,并严命追捕逃臣李世勣。

“房遗则控制了外围?”李世勣松开手,任由伪诏飘落在地,转头盯着被秦怀道制服的老太监。

老太监疼得浑身打颤,冷汗如雨。在秦怀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后,他终于崩溃地低声求饶:“是……是房相。他早就在圣上的消暑汤里下了‘鬼鸩汤’……那种药……那种药喝了不会立刻死,只会让人陷入像是睡死了一闭的深度昏迷。房相说,要在今晚子时前,等宫外的‘折冲三营’完成合围,然后再……再让圣上‘暴毙’在榻上。到那时候,死无对证,军粮案就是您谋逆的铁证!”

李世勣冷哼一声。这计划极其周密,利用了圣上在离宫避暑、信息相对闭塞的窗口期,将行政权力与私人武装结合得天衣无缝。

“有多少人已经进宫了?”

“三……三支死士队,大约三百人,全都是那种带连发弩的。”老太监一边呻吟一边回答,“房遗则现在就在凝冰殿外的议事堂,他正在引导那些叛军以‘保护圣上、搜捕逆贼’的名义控制所有出口。”

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寝殿侧面的彩色琉璃窗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那是重物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三个身着玄铁轻甲、袖口同样扎着红带子的头目持弩撞破侧窗,凌空翻入殿内。

他们的动作极其矫练,显然是所谓“折冲三营”中的核心精兵。领头的死士在一落地时便锁定了屏风后的李世勣。

“在那儿!杀!”

没有废话。三名死士几乎是呈现品字形散开,手中的拓弩在半空中便已锁定了角度。

李世勣没有任何慌乱。他在大半辈子的征战中,已经无数次预演过这种狭窄空间的生死一线。对于拓弩,他有着比这些死士更深刻的理解。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扇厚重的楠木屏风。屏风在倒下的瞬间,遮蔽了死士们的射击视线。

“嗡——嗡——嗡——”

在那半个呼吸的视线盲区中,李世勣手中的改装弩箭连续射出。

他并没有瞄准对方的躯干,因为那种玄铁轻甲能抵御大部分箭矢。他的目标是对方护心镜与颈甲交接处最薄弱的缝隙。

第一发,精准地击碎了带头者的护心镜挂钩,巨大的冲击力让对方向后一仰。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几乎是衔接着前一发的轨迹,顺着甲片松动的间隙,直接贯穿了带头者的心脏和喉头。

那名头目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像一捆沉重的麻袋一样摔倒在昂贵的地毯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花纹。

剩下两名死士被这恐怖的精准度和冷静震慑住了。在他们犹豫的瞬间,秦怀道已经像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怀道,不要缠斗!把圣上带走!”李世勣厉声喝道。

外面已经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哨音。房遗则肯定已经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包围圈正在急速收缩。

秦怀道心领神会。他飞起一脚踢翻一名死士,随即退到龙榻边。他顾不得僭越,扯下龙榻上那条明黄色的丝绸床单,将其撕成数条长带,动作麻利地将呼吸微弱、陷入深度昏迷的唐太宗死死缚在了李世勣宽阔的脊背上。

这种背负方式虽然简陋,却能保证李世勣在奔跑时能最大限度地腾出手来射击。

“走暗窗!”李世勣感受到背上传来的、那个曾经掌握天下的男人的重量。他能感觉到太宗紊乱的心跳,那是这个帝国最后的火种。

两人纵身翻出寝殿侧后方一扇并不起眼的暗窗。

窗外是一片崎岖的山石。这里是离宫的建筑死角,正对着后山险峻的避暑水阁。那里水汽弥漫,地势险恶,只有一条狭窄的木质栈桥通往深山。

远处,密密麻麻的火把光亮正从凝冰殿的正门方向围拢过来。房遗则那阴沉的声音在夜风中若隐若现:“封锁所有出口!李世勣劫持圣上谋逆,格杀勿论!”

李世勣背着昏迷的太宗,在湿滑的栈桥上全速疾驰。

秦怀道持刀断后,两人的脚步在木板上发出规律的空洞声。

来到水阁入口的栈桥转折处,李世勣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极其冷静,甚至带有一种冰冷的计算感。

“怀道,给我争取三十个数的时间。”

他放下背上的圣上,将其靠在一处坚实的廊柱后。

随后,李世勣迅速从怀中掏出在暗渠中早已准备好的几捆极细的钓线——那是他从河边船夫那里特意搜集来的。这些钓线在月光和水雾的遮掩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蹲下身,指尖飞快地弹动。钓线被交叉拉起,纵横交错地布置在栈桥离地三寸和膝盖的高度。这不是为了绊倒敌人,而是为了建立一个简易的感应网。

紧接着,他将刚才缴获并重新调整过灵敏度的两柄三发拓弩,用麻绳死死固定在栈桥内侧的廊柱阴影里。弩机的扳机处,缠绕着钓线的末端。

这是一个瓦岗寨老兵最擅长的连环陷阱。

只要有人由于急于冲锋而踩断任一根钓线,固定在暗处的弩机就会自动激发。在栈桥这种狭窄、无法横向移动的单行道上,这三发连射的威力无异于小型投石机。

李世勣做完这一切,重新将太宗背起。他看了一眼远处正飞速靠近的、由房遗则亲率的第二波精锐死士。

那些火把连成了一条扭动的长蛇。

“走。”李世勣拍了拍秦怀道的肩膀。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水阁深处的黑暗中。而就在他们离去后的片刻,栈桥那一端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就在前面!他们背着皇帝走不远!”房遗则那充满贪婪与杀意的狂吼冲破了夜色。

第一名死士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了那根近乎透明的钓线上。

黑暗中,由于机括高速摩擦而产生的微弱火花一闪而逝。随后,是令人齿冷的机械咬合声。

“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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