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极寒诱饵
栈桥上的死士靴底踏断钓线的瞬间,不仅触发了机括,也触发了一场精心计算的物理毁灭。
李世勣在布置陷阱时,不仅留下了弩箭。他利用了离宫水阁构造中的一个隐秘缺陷——为了保持夏季水汽氤氲的景观,栈桥下方的支撑木柱常年被桐油浸泡以防腐,而在这湿润的表象下,李世勣倾倒了从先前刺客身上搜集来的全部火药弹丸,并将火油灌入了木柱的裂缝中。
“嗵!”
第一声闷响是弩箭离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震天动地的暴烈轰鸣。
改装后的弩箭在射出时,箭头摩擦过廊柱上预设的磷粉,带起一簇极其微弱但致命的火星。火星精准地坠入火油与火药的混合物中。瞬息之间,橘红色的火球从栈桥中段地基处升腾而起,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疯狂地撕咬着周遭的空气。
整座木质栈桥在巨大的冲击波下如同脆弱的竹蔑,发出了令人齿冷的寸断声。木屑、碎石伴随着炽热的浪潮向四周横扫。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瞬间被火焰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后山涧壑。
房遗则那身墨绿色的御史袍服在火光中剧烈抖动。他站在断裂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通路在冲天大火中坍塌。灼热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发鬓,那张平日里泰然自若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森且扭曲。
“大帅,桥断了。”秦怀道在一片嘈杂的坍塌声中低喝。
“还没完。房遗则是个算无遗策的人,他会寻找侧面的攀爬点。走,进凝冰室。”
李世勣没有任何迟疑,他与秦怀道一人一边,架起昏迷不行的唐太宗李世民,迅速撤入烟尘弥漫的建筑阴影。
他们退入的是离宫最核心的制冷中枢——地下凝冰室。由于刚才的爆炸切断了外部水源,原本顺着管道流淌的循环水发出了干涸的嘶嘶声。此时,滚滚浓烟顺着通风口灌入,李世勣摸索着冰冷的墙壁,从怀中摸出一包黑乎乎的物事。那是残留的火油渣滓,混合了硝石粉末,具有极强的附着力。
在经过第三个狭窄转角时,李世勣示意秦怀道止步。他弯下腰,将这些黏稠的黑色物质均匀地涂抹在石阶的侧缘,并拉起了一根细如发丝的引线。
“第二层保险。”李世勣声音由于吸入烟尘而略显沙哑,“房遗则手下的尖兵未必会等火熄灭。”
果然,头顶的排风口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特制的飞爪扣住石材边缘的声音。两名身形瘦削的叛军尖兵,像壁虎一样顺着垂直的排风道滑下,动作极轻,显然经过严格的暗杀训练。
李世勣藏身入阴影。他抬起右臂,袖中的改装弩箭对准了上方的黑暗。
他没有直接射击领先者。在对方即将着地的刹那,李世勣扣动了机括。弩箭击中了排风口上方的铁栅栏转轴。
“哐当!”
原本就被腐蚀严重的铁栏杆在侧向撞击下瞬间脱落,重重地砸在第一名尖兵的后脑上。那人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直接栽进了密道的深处。第二名尖兵由于重心不稳,身形在半空中一滞。
李世勣补上了第二支箭。这支箭穿透了对方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其带离了绳索,摔落在李世勣脚边。
李世勣没有手软,顺手夺过对方的短刃,彻底封死了这段路径。
“去管道口。”李世勣指着大殿正下方那根粗壮的金属通风管。
在大唐的营造工艺中,这类为了导冷而设计的青铜管道具有极佳的声学特性。李世勣在瓦岗时期就曾利用空谷回响的原理来虚构伏兵数量。
“怀道,拿出你当年在宿卫军练就的嗓门。”李世勣一边检查周遭环境,一边冷静下令,“复诵我刚才交给你的军令。记住,要变换方位,利用管道的共振。”
秦怀道深吸一口气,将头凑近那根由于温度骤降而凝结了霜花的青铜管。
“传圣上口谕!金吾卫大将军已入南门!瓦岗旧部各路兵马已合围离宫!逆贼房遗则党羽,降者不杀!”
声音在复杂的管道内壁反复折射,经过无数个弯道和腔室的放大,原本单薄的人声在传到外界时,竟然带上了一种层层叠叠、仿佛千军万马齐声呐喊的宏大气势。
“李世勣本队已至!左骁卫右武卫合击已成!”
秦怀道不断变换方位,时而在进气口,时而在排水道上方发声。
在凝冰殿外逡巡的叛军主力显然产生了骚乱。他们并不知道李世勣具体带了多少人潜入,但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下,这种排山倒海般的心理压力是致命的。
“不要听他的!他在惑乱军心!”房遗则的怒吼隐约传来,但在这种管道回响的干扰下,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李世勣暂时退回到暗室中央。这里是凝冰室的最底层,空气几乎冻结。
太宗躺在一方汉白玉石榻上,面色已由青紫转为一种诡异的惨白,“鬼鸩汤”的药力正在其奇经八脉中疯狂流窜。这种毒素源自岭南,名为“鸩”,实则是某种慢性植物生物碱,专门麻痹人的中枢。
“全身经络都闭塞了。”李世勣伸手搭住太宗的脉搏。指尖传来的感觉像是在触碰一截冰冷的铁索,沉重且毫无弹性。
“如果不解毒,圣上的呼吸最多撑不过半个时辰。”秦怀道忧心地看着太宗。
“没时间找解药,只能用极端法子。”
李世勣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凝冰室角落里储存的、原本供御用的“极寒雪水”。那些水块被封在厚重的泥封坛子里,由于添加了大量的冰片和硝石,即便在这种夏季,依然维持着极低的温度,由于过度饱和,液态水表面隐隐有冰晶浮动。
“拿过来。”
李世勣撕开太宗的龙袍,露出了那个曾受过无数箭伤的胸膛。他指挥秦怀道,将那盆近乎零度的冰水,不间断地、一勺一勺地倾倒在太宗的“神阙穴”上。
冷水接触皮肤的一刹那,太宗的身体由于本能的应激反应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冷水激刺之法’,是瓦岗寨老医官教的。”李世勣眼神深沉,“用外力逼迫经脉扩张,把毒性向四肢末端驱逐,保住心脉。”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灰布针囊,展开后是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银针。这种针法不属于官府的《针灸甲乙经》,而是来自民间的野路子,讲究一个“快、准、狠”。
李世勣手起针落,针尖在昏暗的密室中带出几道残影。
天池、鸠尾、巨阙……每一针都深入半寸,封住了心房周围所有的气机流向。
此时,密室厚重的砖墙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某种剧烈的争执声,即便穿透了石壁,依然能感受到语气中的焦灼。
“房遗则!你答应过的事还没成!”这是一个年轻切阴柔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狂躁,“兵部的人已经反水了,南门的折冲营在撤退!他们说听到了金吾卫的号角!”
那是东宫典膳局潜伏在离宫的内应。
李世勣停下手中的针,侧耳倾听。
“慌什么!”房遗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静,“这些瓦岗蛮子不过是在故弄玄虚。那个管道共振的把戏,骗得了外面的杂鱼,骗不了我。”
“可是……圣上失踪了,李世勣带走了圣上!如果我们在援军到来前拿不到那份御玺……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死?”房遗则发出一声冷笑,那种笑容穿透墙壁。
“殿下,你真以为我是为了扶持你上那个位子才做这些的吗?五万石军粮,你以为真的被吃掉了?或者是给了漠北?”
内应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大唐的国祚太长,但这长安城太冷。”房遗则的语速变得极快,像是在倾吐积压已久的秘密,“那五万石真粮,早在通远驿就被我换成了金元宝和波斯通货。我只要这笔钱,只要这笔能让我和我的部众在南逃海上招兵买马的钱。储君之位?那不过是忽悠你们东宫这帮傻子为我挡箭的诱饵罢了。现在李世勣被扣上了克扣军粮的帽子,你觉得就算他救了皇帝,皇帝会相信这个曾经的瓦岗首领吗?”
李世勣在暗室内,眼神变得比这里的冰块还要冷。
原来如此。这不仅是一场夺嫡,这是一场大唐内部官僚系统对于皇权与军权的双重套利。房遗则利用了太子的贪婪和不安,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首脑内讧了。”李世勣再次检查了一下弩箭的准头。
外面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杂乱。房遗则似乎意识到了心理攻势已经开始瓦解他的基层死士。他正在下达撤退的指令,但这种撤退显然是针对核心圈的。
“怀道,守在这里。哪怕是死,也不由于放任何人进来。”
李世勣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将太宗托付给秦怀道,独自走向了那一扇通往外廊的旋转石门。
他是那个能在万军丛中精准嗅到敌将气味的老狮子。既然敌人已经因为分赃不均和心理恐慌而露出了脊背,在战场上,这叫“致胜之机”。
李世勣的手按在石门的枢轴上。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种由于剧烈运动和专注力高度集中而产生的血流加速。
“吱呀——”
石门划过地面的声音极细。
他推开门的刹那,正好看到房遗则正欲转入通向外殿的拱门。那道墨绿色的背影在昏黄的廊灯下显得孤立无援。
李世勣抬起手臂,袖中的改装弩箭在这一刻,已经冷冷地锁定了房遗则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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