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派出所里的较量

警车内部的空间很狭小,皮革座椅冰冷坚硬,小夏和陈先生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名警察。他们之间是沉默,是一种比争吵更具压力的气氛,混杂着压抑的怒火和对接下来事态发展的焦虑。警车窗外,霓虹灯光快速后退,将警车的后座偶尔照亮,又迅速沉入黑暗。

小夏身体的疼痛让她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她的右小臂在刚才的扭打中被击中,现在像被火烧一样隐隐作痛,这种痛感提醒着她,这不是一场发生在餐桌上的闹剧,而是一桩已经升级到肢体冲突的治安事件。她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先生,他用手帕捂着不断渗血的额头,样子狼狈不堪,那张在几小时前还自诩为成功人士的脸上,如今只有愤怒和屈辱。他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严重的挑衅者。

陈先生一直在低声咒骂,声音含糊不清,但小夏能听出里面夹杂着对她的怨毒。他把自己受伤的额头展示给身边的警察看,试图争取同情,反复强调小夏是一个“疯女人”,是一个“故意伤人”的恐怖分子。

坐在前排的警察没有理会陈先生的抱怨,他只是机械地通过对讲机汇报着进度。警察这种专业的冷漠让小夏感到一丝安心,因为这象征着即将到来的调解和审讯会依据程序进行,而不是基于任何一方的情绪宣泄。

警车最终停在了派出所大院里,刺眼的白炽灯光投射在水泥地面上。小夏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反而让她全身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们被带进了派出所的询问室。这是一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一张金属桌子,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些看起来很严肃的规章制度。一名值班警察将他们分开,先将陈先生带去了另一间房间进行伤口处理和初步询问。陈先生走的时候仍然指着小夏恶狠狠地说了声:“你等着坐牢吧!”

小夏对此毫不在意,只觉得陈先生幼稚得可笑。她知道,今天的核心冲突已经不再是三百元饭钱,而是谁先失去了理智,谁的行为导致了事态升级。

她被安排坐在其中一把塑料椅子上,警察递给她一杯温水。那水杯是那种很老式的白瓷缸,带着公家单位特有的粗糙感。审讯她的警察,姓李,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平静,脸上带着一种处理了太多鸡毛蒜皮纠纷的厌倦。

“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警官将记录本放在桌面上,语气平淡,既没有偏袒谁,也没有表达任何情绪。

小夏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要了一个创可贴,处理了一下小臂上的擦伤。这个动作既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整理思绪的时间。

李警官耐心地等着,他看了看小夏的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黑裙子,妆容精致但此刻略显狼狈。他显然已经从餐厅老板那里听说了“撕钱”这个荒谬的细节,所以对小夏的态度,带着某种微妙的观察欲。

“是关于相亲的事情,” 小夏开始陈述,她的声音平静而稳定,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讲述客观事实的冷静,“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在餐厅吃饭。用餐快结束的时候,我主动提出AA制,并且拿出了我估计的餐费,三百元现金。”

李警官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些符号。他抬起头,示意小夏继续。

“我提出的AA制,本意是对彼此的尊重和公平的体现。但是陈先生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他的情绪突然失控,拒绝我的提议。” 小夏特意强调了“情绪失控”这个词语,这立刻在法律界定中带上了主动挑衅的意味。

她清楚地描述了接下来的转折点:“他抢走了我放在桌上的三百元现金,并且当场撕碎了,将碎屑扔向我,同时对我进行言语侮辱,他说我‘付得起吗’,并声称这是我的‘尊严’。”

小夏特意强调了陈先生撕钱的细节,因为这是一个关键的行为。撕毁他人的财物,无论金额多少,都是一种非理性的、破坏性的举动,它直接证明了陈先生当时处于情绪的失控状态。

“我认为他撕毁我的财物,并且将碎屑砸向我的行为,是一种公然的人格侮辱和攻击行为。” 小夏的目光坚定地迎向李警官,“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侵犯。他的行为已经从口头争执,升级为人身攻击的范畴。”

她接着讲述了自己自卫的反击,没有任何粉饰,直接承认了使用水壶的事实。

“我当时处于情绪激愤和自卫状态。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对他进行了反击。我承认我打了他的额头,造成了他的皮外伤。然后我们扭打在一起,直到餐厅老板和保安介入。”

小夏的陈述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没有添加任何煽情语言,只是将事件发生的经过,按照时间顺序,清晰地展示出来。

李警官听完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了“AA制引发冲突”、“撕毁财物并扔向对方”、“反击造成轻微伤”等关键词。

“那么,陈先生坚持说你是故意伤人,要求你赔偿医药费。” 李警官陈述着陈先生的说法,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陈先生自然会选择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理解他要求赔偿医药费,但是他否认了撕钱和侮辱行为吗?” 小夏问道。

“他说是你自己主动把钱扔到他身上的,而且他承认撕了钱,但他说是为了表达‘对你侮辱的回击’,声称他撕的是自己的面子,而不是‘你的财物’,因为他觉得这顿饭本来就该他请。” 李警官解释道,显然陈先生在狡辩。他试图将三百元定义为挑衅的工具,而不是小夏的合法财产。

小夏心里冷笑。这种典型的自利性归因,是陈先生试图把错误全部推到她身上的证明。

“李警官,我方提交的现金,三百元整,是我的个人财产,即使是在争执中,对他人财产的故意毁坏,也是不可接受的。这是他挑起肢体冲突的明确证据。” 小夏再次强调核心矛盾点。法律上的“毁坏他人财物”与“言语侮辱”是为她的自卫提供了充分的合理性。

审讯告一段落,李警官将小夏暂时留在了询问室。他必须要去交叉核对陈先生的陈述,更重要的是,要参考第三方证人的证词。

等待的时间显得有些漫长,小夏坐在椅子上,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构建下一步的应对策略上。她知道,在派出所里,双方的说法都会被对峙,最终的结果将取决于证据和证据背后的社会观念考量。对于陈先生来说,面子被撕毁只是个人的感受,而对于小夏来说,她受到了人身攻击和财产损失,她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警官回来了,他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显然他已经掌握了更多的信息。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看记录本。

“我们已经询问了餐厅的经理和当时在场的保安。” 李警官开口说话了,这一次的语气更加正式,“他们的证词,与你的描述基本吻合。”

听到这个结论,小夏知道自己赢得了第一回合的关键胜利。

李警官继续说道:“证词确认,陈先生确实撕毁了你递过去的人民币,并且将碎屑扔向你。他们也确认,当时餐厅的氛围是陈先生先情绪激动、声音抬高,造成了混乱,并且那个撕钱的动作是肢体冲突的导火索。”

餐厅老板和保安的证词至关重要,因为他们是完全的第三方,没有理由偏袒任何一方。他们的描述,直接戳穿了陈先生“无辜受害者”的面具,确立了陈先生挑衅在先、引发冲突的事实。

“这一点很关键,” 小夏冷静地指出,“陈先生的行为,包括故意毁坏我的财物和言语上的侮辱,已经构成了一种侵犯。我对他的反击,是源于这种侵犯下的自卫行为,是为了阻止他进一步的攻击和侮辱。”

李警官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他需要考虑到法律对轻微伤的判定,同时也需要考量冲突发生的原因。

“从事实来看,双方都有过错。陈先生的过错在于首先撕毁财物并进行侮辱,情绪失控是主要的起因。你的过错在于,自卫反击的方式过于激烈,造成了对方的头部受伤。” 李警官总结道,这是派出所处理治安纠纷的基本原则,各打五十大板,追求和解。

“但陈先生的伤势,根据初步检查,只是皮外伤,不需要住院。他现在要求你赔偿他的医药费,目前大约是五百元挂号和包扎费用。” 李警官将陈先生的诉求抛了出来。

小夏知道,按照派出所的流程,接下来就是调解环节,大家各退一步,息事宁人。

“李警官,我拒绝任何调解方案,除非我的诉求能得到满足。” 小夏的语气非常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警官似乎有些意外,他每年要处理上百起小范围的纠纷,大多数人听到“各退一步”都会选择接受,避免更多的麻烦。

“你的诉求是什么?”

“第一,陈先生必须全额赔偿我被撕毁的三百元现金。他撕毁的是我的合法财产。第二,因为他的侮辱行为和先行的肢体攻击,他必须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和我的误工费。第三,他必须向我书面道歉,承认他因为情绪失控而挑衅在先。” 小夏不紧不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每一个要求都是精准地建立在陈先生的错误行为上。

“这个……” 李警官皱起了眉头,开始斟酌。小额财产损失可以计入,但精神损失费的界定在治安事件中很难量化,除非进入法院起诉阶段。

“李警官,请你明确一点,” 小夏加重了语气,直视着警察的眼睛,“我不是来和稀泥的。陈先生的动机是侮辱我的人格,仅仅因为我提出了AA制。他用撕毁钱财的方式来践踏我的尊严。我遭受了人身攻击,而且我的自卫是正当的。”

她明白,如果她接受了和解方案,她虽然可以避免麻烦,但在精神层面上,她就输给了陈先生所谓的“面子观”和“大男子主义”。

李警官翻阅着记录本,他显然在评估这起事件如果真的闹大,派出所需要投入的人力成本和舆论风险。如果小夏真的坚持起诉,这起案件会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按照调解方案,我的想法是,你赔偿陈先生的医药费,五百元。陈先生除了赔偿你三百元钞票,再赔偿你一笔额外的费用,作为他侮辱行为的补偿,比如一千元。这样两清,皆大欢喜。” 李警官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将陈先生的赔偿额提高到一千三百元,试图平衡双方的损失和愤怒。

小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不接受。”

她直接反驳:“陈先生的过错是根本性的。他的行为是故意侮辱和挑起暴力。我造成的轻微伤,是自卫。既然是自卫,我不需要赔偿他的医药费。”

小夏提出的逻辑是:先有陈先生的侮辱和财产破坏,后有她的反击,在法律上对自卫范围的界定存在争议,但事实依据上,陈先生的错在先是确定的。

“相反,我要求他进行更大额的赔偿。” 小夏坚定地看着李警官,提出了一个更精确的要求:“我的要求很简单,陈先生必须赔偿我五千元。这五千元包括了三百元的现金损失、我的名誉受损和精神创伤,以及我现在小臂上的伤痛所代表的人身伤害。”

李警官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小夏把金额提高到五千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调解范围了。

“小夏,你要知道,如果你坚持这个要求,而对方不接受,你就只能走法律途径起诉陈先生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 李警官提醒着其中的法律程序,那意味着漫长而复杂的诉讼过程,需要时间和金钱。

“我非常清楚法律途径的复杂性,李警官。” 小夏没有丝毫退缩,语气反而更坚定了,“我就是要求走法律程序,起诉陈先生人身攻击。如果调解不成,我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了。我需要一个法律上的公正判决。”

她知道,陈先生这个阶层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公开的诉讼和丑闻。一旦她起诉成功,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判决,这件事情都会成为他社交圈里的污点。这是对那种把“面子”看得比法律和道德更重要的人,最致命的打击。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们会继续和陈先生谈。” 李警官最终放弃了说服小夏,小夏的坚持和法律意识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搪塞的普通纠纷。

小夏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她知道她已经明确传达了自己的底线。她不会为自己维护尊严的反击付出任何代价,相反,她要让那个试图用三百元来衡量女性价值的男人付出真正的代价。

在李警官准备起身带她离开询问室的时候,小夏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一种最后的宣示。

“请转告陈先生,他撕碎的不是我的钱,是他的羞耻心。如果他执意不接受我的赔偿要求,他将面临的不仅仅是医药费,还有法律制裁带来的全部后果。”

李警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他带着小夏走出了询问室,走向休息区,而他自己,则转身走向了陈先生所在的那个房间,他需要去评估那个男人的底线。

小夏坐在休息区冰冷的椅子上,她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她的内心却无比平静,甚至是充满了战斗的兴奋感。她知道,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场相亲,以一场荒谬的暴力冲突收场,但是她成功地捍卫了自己要求平等的权利。她不会让区区三百元成为羞辱她的工具。

她打开手机,给周雨发了一个简短的信息:“事闹大了,等我出来。”

周雨的回复几乎是秒回:“你不会真的把人打进医院了吧?” 后面跟着一串惊讶的表情。

小夏笑了一下,回复:“没有,只是皮外伤。但我要起诉他。”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派出所墙上挂着的“公正执法”四个大字。她知道,她即将进行的这场法律较量,将会是对现代婚恋中“平等”二字最大声的诠释。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坚持,并用法律武器让陈先生为他的情绪失控和对女性的侮辱,付出应有的代价。她知道,如果她能够全身而退,并且成功让陈先生赔偿,这件事情,她真的可以吹一辈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警官从陈先生的审讯室里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疲惫。他走向小夏,显然陈先生那边也没有接受他提出的折中调解方案。

“小夏,陈先生那边不愿意接受五千元的赔偿,甚至不愿意接受一千元。他坚持认为他才是受害者。” 李警官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因为两边都太强硬,所以调解陷入僵局。

“意料之中。” 小夏平静地回应,她根本没指望陈先生会这么轻易地低下头来。

“所以,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李警官看着小夏,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们给出一个方案:你承担你自己的医药费,他承担他自己的医药费,双方互相不追究,各退一步,签一个和解书,就此结束。”

小夏知道,这是派出所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虽然没有赔偿,但也意味着她不用支付陈先生的医药费。她得到了她最初的目标:不用为自己维护尊严的反击付出代价。

但她的目标已经更高了。

“我不要和解,” 小夏目光坚定,“我坚持我的诉求:陈先生因故意侮辱和毁坏财物,必须向我进行赔偿,金额为五千元。如果他拒绝,我将正式提起诉讼,控告他的人身攻击。”

她站了起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表达着她的决心,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她要的不是息事宁人,她要的是一个彻底的胜利。

“李警官,要么五千元赔偿,要么法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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