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三百元的底线

小夏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进行一项社会心理实验。这天晚上她坐在餐厅卫生间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地补着口红。口红的颜色是充满攻击性的正红色，和她今天特意选的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连衣裙很相配。她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只是希望自己的状态能显得更精神一些，毕竟一会儿要做的事情需要足够的勇气。

水龙头里传出持续的流水声，掩盖了她手机震动的声音。小夏拿起手机，发现是闺蜜周雨发来的微信消息，内容直白而急切。

“差不多得了，赶紧收场。” 周雨的消息写道，后面跟着一个提醒的表情符号。

小夏知道周雨的意思。今天的相亲对象陈先生，是个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人物，他有着传统而强烈的“面子观”。周雨提前警告过小夏，陈先生在约会中一向财大气粗，喜欢掌控一切，尤其是买单这件事。他享受那种被视为慷慨者的感觉，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对自身社会地位的认可。

“AA制是他的死穴，”周雨的消息进一步解释，“你别提这茬，他能给你翻脸。他习惯了为所有的女性支付，你付钱是在侮辱他。”

小夏看着这些文字，微微眯眼。侮辱？她只是想平摊饭钱，这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在北京，应该是很常见的事情。陈先生之前表现得确实很绅士，从点餐到上菜，都显得很有风度，甚至点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从传统角度来看，他是个无可挑剔的相亲对象。但是小夏需要知道他的底线，那种藏在“绅士”外表下的真实价值观。相亲的目的不是找到一个提款机，而是找一个三观接近的人共度余生，如果连金钱观都无法达成一致，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链条小包，检查里面的一叠现金。三百元，这是她估计两人餐费的一半，也是她准备扔出去的“引爆剂”。

走出卫生间，小夏脸上挂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仿佛刚才补妆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动人一些。回到餐桌旁，陈先生正靠在椅背上喝着红酒，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餐点已经接近尾声，桌面上摆着吃剩下的菜肴，气氛稍微有些沉闷，但还算是平和。

“今天的菜确实不错，”小夏主动打破沉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同时在心里酝酿着接下来的试探。

陈先生放下酒杯，笑了笑。他似乎以为小夏这是在准备恭维他，或者暗示可以进行下一步发展了。他那略带油腻的眼神扫过小夏的全身，让她稍感不适。

“只要你喜欢就好，下次我们还可以试试他们家的其他菜系。” 陈先生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暗示着他们之间还会有“下次”。他显然已经将这次相亲视作成功在握。

小夏知道，时机到了。

她没有接“下次”的话茬，而是直接将包放在桌上，拿出钱包。

“陈先生，我得跟你说一下，” 小夏说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是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这餐饭我们AA吧，一人一半。”

陈先生原本轻松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快进的录影带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他似乎没有听懂AA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你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不理解。

小夏保持着微笑，声音放得更慢、更清晰一些，带着一种故意的体贴。她从钱包里拿出了那叠三百元的现金，递向陈先生。

“我说，餐费我们平分。我估计了一下，三百元应该差不多是我的那份。”

她把钱推向他，推到了桌面中央，正好放在了那瓶红酒的旁边。钱是崭新的，红色的人民币纸币看起来很显眼。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但是小夏觉得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陈先生对视着。

陈先生的脸色立刻变了。那种从容和绅士风度，在三百元现金面前，碎裂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带着难以置信的羞辱感。

“小夏，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语气变得冰冷。“你觉得是我请不起你吃饭吗？”

“当然不是，” 小夏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天气，“我只是觉得，既然是第一次见面，我们都应该承担自己的花销。这是对彼此的尊重，也是现代社交的基本礼仪。既然是各付一半，这样对谁来说都更公平一点。”

小夏的解释，在他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公平？他出来相亲，付钱就是他展现实力和诚意的方式。这是他作为男性的传统角色，也是他所接受的社会规矩。小夏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完全否定了他作为潜在伴侣的价值。

他猛地前倾身体，双臂撑在桌面上，将脸凑近小夏，呼吸变得粗重。

“尊重？小夏，你觉得你拿出三百块钱扔在我面前，是尊重我？” 他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他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以为我是缺这几百块钱的人吗？

“我没有扔，我是递给你。” 小夏纠正着，毫不退让。她只是想要确定，陈先生到底是看重面子，还是只会在金钱上斤斤计较。现在看来，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账单，从来没有让人跟我AA过！” 陈先生的声音终于提高了，引得邻桌的人开始侧目。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眼前这个女人用一叠钱无情地践踏了。他觉得这是一种彻底的否定，一种对他的经济能力和身份象征的公开嘲讽。

“陈先生，请你冷静点。我只是在履行我该尽的义务。” 小夏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知道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她必须保持清醒。

“义务？你的义务就是羞辱我吗？” 陈先生怒气冲冲。他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第一次遇到这种奇葩女人。其他女人只会乖乖地等待他买单，然后对他表示感谢，而这个女人竟然敢掏钱出来，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施舍的乞丐。

小夏看着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了。价值观的差异，像是无法弥补的鸿沟。

“如果你不愿意收，那我把钱放在桌上。” 小夏说着，她伸出手，想要将那叠三百元现金整齐地放在红酒瓶旁。

陈先生的理智彻底崩塌了。看到小夏坚持要把钱放在桌上，这种公然的挑战让他完全失去了控制。那叠钱，在他眼中，已经不是金钱，而是对他的公开宣判——她不认可他，也不需要他的付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叠现金。这动作迅速而粗暴，快到小夏还没反应过来。

小夏看着他的手，以为他终于要收下钱了，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这个期待在下一秒就烟消云散了。

陈先生将那三百元钱举到眼前，眼神中带着一种狂热的、近乎扭曲的愤怒。他没有收起来，而是用双手，快速而用力地撕扯起来。

“嘶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有人在现场拉响了警报。十张五十元和几张零钱，在他的手中瞬间变成了无数碎屑。

陈先生将那些碎片用力地砸向小夏的脸，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你付得起吗！你以为我差你这三百块钱吗？这是我的尊严！”

飞散的纸币碎屑，有些落在了小夏的头发上，有些则飘落在了她的黑色裙子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侮辱的味道。

餐厅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像看猴戏一样，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这一桌。服务生们停下了脚步，窃窃私语。

小夏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的理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残留的只有原始的、血性的愤怒。这已经不是面子和金钱的问题，这是赤裸裸的人格侮辱。他撕碎的不是区区三百元，而是她试图建立的平等和尊严。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击。

小夏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她扫视了一眼桌面，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手边。那里放着餐厅用来倒水服务的水壶。水壶是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还盛着大半壶矿泉水。它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陈先生还沉浸在自己的爆发中，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没有料到小夏会做出任何反击。他以为她最多会哭泣，或者夺门而出。

小夏毫不犹豫地抄起了那把玻璃水壶。

水壶的握柄被她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水壶，对准陈先生的脑袋，带着足以击碎一切的蛮劲，猛地砸了下去。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瞬间响起，带着水的飞溅声。

“哐！”

水壶砸在了陈先生的额头上。玻璃瞬间裂开，里面的水混合着碎片，迅速地将陈先生的头发和脸打湿。陈先生发出一声闷哼，痛苦地捂住头，鲜血开始顺着他的手指向下流淌。

“我的头！” 陈先生大喊着，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混乱彻底爆发。周围的食客纷纷尖叫着向后退去，试图离这个暴力的旋涡远一点。服务生们开始跑动起来，试图控制局面。

小夏的手还保持着砸下去的姿势，水壶的握柄残留在她手中，破碎的壶身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上。破碎的红色钞票碎屑，混着地上的水渍，看起来狼狈又荒谬。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肾上腺素飙升。

陈先生彻底暴怒了，他顾不上额头上的伤口，猛地扑向小夏。他被羞辱，被袭击，他只想要报复。

“你他妈敢打我！”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小夏的头发。

小夏反应极快，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水壶残骸扔了出去。她避开了陈先生的擒拿，但陈先生的拳头已经带着一股蛮劲扫了过来，击中了她的小臂。

小夏吃痛，身子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她知道自己不能输，输了就是白白挨打。多年的健身习惯让她比一般女性力量更大、动作更敏捷。

她抬起膝盖，对着陈先生的腹部猛地顶了过去。

陈先生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被顶得弯下了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给我住手！” 餐厅老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保安人员，终于冲了过来。他们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老板的面色铁青，这家餐厅是高端场所，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暴力事件发生。他示意保安尽快控制住局面。

两名保安冲了上去，将正在互相扭打的两人强行分开。

小夏被其中一名保安拉住，她的黑裙子沾上了一些水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显得有些狼狈。她用力挣扎着，想要继续攻击那个男人。

陈先生被另一名保安死死按住，他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指着小夏，气得浑身发抖。

“报警！把她抓起来！她故意伤人！” 陈先生的咆哮声在餐厅里回荡。

小夏也对着保安大喊：“是他先动手撕我的钱！是他侮辱我！”

餐厅老板脸色难看地摆了摆手，示意保安将两人控制在原地，同时迅速打电话报警。

“都给我冷静下来！” 老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也别想走，等着警察来处理。”

小夏被保安钳制着，她大口喘着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后悔，只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她看着陈先生，看着他狼狈、愤怒、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嘲讽。

这就是她试探出的结果。一个表面绅士，实际情绪失控、自卑又极度注重面子的男人。三百元，就足以撕下他伪装的面具。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地传来，急促而尖锐，预示着这场荒唐的相亲闹剧已经无法收场。餐厅里的人群自动给警察让开了一条路。

小夏感觉到自己的小臂火辣辣地疼，但她丝毫没有去查看伤势，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后果上。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餐厅，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一片狼藉的地面。地毯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片、倾倒的红酒渍，还有那堆触目惊心的，被撕碎的人民币碎屑。

警察迅速了解了情况，询问了餐厅老板，然后走向了小夏和陈先生。

“跟我们走一趟吧。” 其中一个警察指着门口，语气不容置疑。

陈先生仍然在愤怒地辩解着什么，但是没有人听他全部说完。他被警察押着，向着门口走去。

小夏平静地对着按住她的保安说了声“谢谢”，然后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黑裙子。她抬头，迎上了警察的目光。她没有反抗，只是迈着坚定的步伐，跟上了陈先生。

餐厅外，警车停在路边，闪烁着蓝红色的警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眼。这是这个城市夜晚最常见的画面，但这次，她成为了主角。

一个警察打开了警车的后门，示意小夏和陈先生先后上车。

在跨入警车的前一秒，小夏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餐桌上的碎屑在灯光下闪耀着，那是一种混乱而血腥的美感。她看到陈先生那个被她用玻璃水壶砸伤的额头还在滴着血，那血迹在警车的红蓝光影下，像是某种荒诞的仪式。

小夏充满血性地笑了，眼神冷酷而坚定。她知道，这件事情还没完。

她被推进了警车内部，车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这场原本只是AA制的试探，彻底上升为一场法律和尊严的较量。这比任何一次相亲都来得精彩。

警车启动了，朝着夜色深处驶去。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她坐在后座冰冷的皮革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内心涌动着一股战斗到底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