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叶与跑车
汪加国是被冷醒的。
他的脸贴在湿漉漉的落叶上,腐殖质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混着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香气。一只蚂蚁正顺着他的小臂往上爬,他下意识甩了甩手,蚂蚁飞了出去。树林很密。高处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天空遮得只剩几条光缝,光斑打在地上,晃得他眼晕。鸟叫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名的鸟,声音又尖又急,叫得他心烦。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短裤,脚上什么都没有。昨晚明明是躺在床上看小说——那本小说写得不怎么样,但女主角身材描写够劲,他看着看着就犯了困。然后呢?然后就到了这里。他掐了一把大腿。疼。
“操。”
声音在树林里显得孤零零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全是树,粗细高矮不一,根系盘错在地面上,像一只只抓地的巨手。他挑了光最亮的方向走。
灌木丛挡住了去路。带刺的枝条刮过他的手臂和小腿,划出几道血痕,他不会躲。或者说,他已经懒得躲了。这地方跟他记忆里的任何公园、任何景区都对不上号。他走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这片树林里变得模糊,太阳的位置被树冠挡住,无法判断。
脚下的落叶从潮湿变得干燥了些,地势在缓缓下降。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鸟叫。
是引擎的低鸣。很远,但确定是引擎。
汪加国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排灌木丛——一棵歪脖子橡树后面,一条柏油公路横在眼前。灰色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中间的白线有些褪色。他觉得这颜色亲切得想哭。
沿着路肩走了十几分钟。路两侧是荒草地,偶尔有几棵孤树。没有路牌,没有里程碑,没有任何指示他身处何方的东西。他的脚底磨得生疼,踩在碎石路肩上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弯道那边先传来了声音。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摩擦声以极快的速度变大变尖,汪加国转头的一瞬间红色车头已经冲到了面前。刹车声刺穿了他的耳膜。那辆跑车的前保险杠停在他膝盖不到半米的地方,热浪从引擎盖上升腾起来扑在他脸上。他甚至能闻到橡胶烧焦的味道。
汪加国站在原地没动。他想动来着——腿不听话。
车窗降下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驾驶座上的女人把黑色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很精致的脸。睫毛很长,鼻梁挺而窄,嘴唇抿着没涂口红但颜色天然偏深。她穿了一件黑色包臀短裙,坐姿让裙摆绷得很紧。扫了他一眼——真的只是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脏兮兮的T恤、光着的脚、手臂上的血痕之间移动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关注。
“上来。”
就一个字。
汪加国愣了两秒。车门已经自动弹开了。他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谢谢?你是谁?这是哪儿?这些问题好像都不合时宜。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皮座椅很软也很凉,贴着大腿后面的皮肤冻得他一激灵。车里有淡淡的香味——他分辨不出是什么香,不像花香也不像香水的那种甜腻调子,更接近某种护肤品的气味。
叶芷柔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没再看他一眼。她的右手搭在档杆上然后又滑到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跑车平稳地加速,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汪加国的视线本该看向窗外——可是窗外是荒地和远处连绵的山脊线,没什么好看的。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他的目光无论怎么避都绕不开驾驶座上的那个女人。
黑色丝袜从裙摆下延伸出来。大腿上的面料被坐姿拉得微微透明了些许光泽从膝盖往上的弧度处滑过一下又被阴影吞没。小腿的线条收得很紧丝绸一样贴合皮的弧度往下直到脚踝。
她的右脚踩在油门上那双细高跟鞋的跟很细很高、黑色漆皮的表面反射着仪表盘的光油门踏板的深浅跟着她脚踝角度的微小变化而改变汪加国盯着那只脚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膝盖上布满灰尘的布料收拢又松开再收拢他没敢伸手但他也想不清楚如果伸手了他到底想碰哪里是丝袜的表面还是那条裸露在裙摆和丝袜之间那一寸左右肤色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指腹触碰到尼龙的触感然后把手死死压在自己膝盖上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
跑车拐了一个大弯车身的离心力把他的肩膀压在车门上叶芷柔换挡的时候手腕转动很利落那些手指白皙、骨节分明像从来没干过粗活。
“你叫什么。”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用疑问句的语调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前面的路牌一闪而过汪加国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就听见自己说:
“汪加国。”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好像这个名字用完就扔了不需要储存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前方路面上一只手偶尔拨一下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无声但汪加国注意到了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那双手通向的那些地方
车内安静了很久柏油路面在车轮下刷刷刷地往后卷太阳偏西光线斜着打进风挡落在她的小腿上丝袜表面泛起一层暖色的薄光那只高跟鞋跟着油门的松紧轻轻晃动鞋跟细得像一根钉子尖尖地戳在脚垫上汪加国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这个动作很大声他觉得她一定听见了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把车速提得更快了。
前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立着几栋高楼越来越近越来越高跑车驶入市区后车速降了下来红绿灯和人行道从窗外掠过汪加国注意到路边有两个行人都是女的穿着职业装走在一起一个拎着公文包另一个在打电话再往前一个路口有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戴着帽子和口罩弯着腰推着一辆垃圾车也是女的他在车里转动脖子看了一眼前面那辆等红灯的轿车司机透过玻璃看不真切但长头发轮廓像是女人后面那辆车也是长发也是女人他没看到一个男人在哪里
叶芷柔把车开进一栋高层公寓地下车库熄火之后拔钥匙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秒的犹豫或者停顿汪加国跟着下了车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冰凉凉的他小跑两步跟上她走向电梯间她按下按钮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点点像在打量一件刚搬回家的家具该摆在哪儿
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着他进来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她身上的香味更浓了混合着车里那股护肤品味道和一丝极淡的汗意汪加国盯着自己脚下灰色的脏脚印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的一层薄灰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扔进哪个桶里
电梯停了门滑开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她走出去用钥匙打开右手边第三扇门然后侧身站在门口等汪加国走近了他闻到房间里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干净的陌生的还有从她身上散出来的温度
门在他背后咔嗒关上了
门在他背后咔嗒关上了。汪加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玄关的瓷砖上,不敢再动。他脚底印出两个灰扑扑的轮廓,在米白色地砖上格外扎眼。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太阳正在下沉,光线斜切进来把整面白墙染成了橘黄色。
叶芷柔没管他。她弯腰解高跟鞋的动作很随意——先用左脚脚尖踩住右脚鞋跟往下一蹬,细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换脚,同样的动作再来一遍。两只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毯边缘,黑色漆皮上的光还没灭。
她把手伸到裙子侧面,拉链滑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汪加国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说,他的大脑还卡在“她这是在干什么”的阶段——包臀裙已经顺着她的胯骨滑了下去,露出里面一条黑色蕾丝内裤。她的腰很窄,肋骨从皮肤下面隐隐透出形状,脊椎的凹陷一路延伸往下。
然后她卷住丝袜的腰边往下褪。动作不快,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丝袜被从里面翻出来,像蜕下的一层皮,最后从脚尖剥离的时候她轻轻抬了一下脚踝。
汪加国就站在玄关。一步没动。
叶芷柔直起身,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和一件解开拉链后松垮垮挂在肩膀上的外套。她把内裤也脱了。然后赤着脚走向走廊深处,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微微的吱呀声。浴室门打开又合上。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汪加国盯着浴室门看了很久。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花洒喷出的水汽把玻璃蒙得更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T恤前胸有一块灰褐色的泥渍,袖口被树枝刮出了毛边。短裤也一样惨不忍睹。
他把视线从浴室门上移开。门口左手边还有一扇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推开看了看——另一间浴室,比主卧那个小一点,但干净得发亮。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搁板上,旁边摆着几瓶没开封的沐浴露。
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短裤和内裤用脚蹬掉踢到墙角,光脚站进淋浴间拧开了水龙头。凉水冲第一下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等蒸汽升起来调热了一点。热水冲到手臂上那些血痕的时候刺疼了一下——然后是舒服的疼。他低头看着水流裹着泥浆从腿上往下淌,在白色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棕黄色的旋涡被冲进地漏里。
洗发水的标签上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瓶子设计很简洁白色标签黑色字体摸起来是磨砂质感他打开闻了闻味道和车里那个女人的香气有几分相似他没多想倒了一些在手心揉进头发里泡沫很细打起来的瞬间有一股清凉的薄荷感渗进头皮
他搓了很久像要把今天所有的东西都搓下来树林里沾上的腐叶气味灰尘跑车引擎的热气全冲掉
关水的时候他还站在蒸汽里发了一会儿呆热水泡过的皮肤红涨发烫肩膀上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
毛巾架上的那条白色浴巾很大厚实柔软他扯下来围在腰上打了个结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走廊很安静他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带水的脚印客厅的橘黄色光线暗了一些太阳又沉了几分叶芷柔坐在沙发上背对着落地窗面的光线清瘦肩胛骨的线条从背后看像一对收拢的翅膀她侧着头用一条毛巾慢慢擦着头发湿发垂在一侧肩膀上水滴顺着锁骨往下滑进胸前那片未被遮挡的弧度里
她抬眼看向他嘴里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眼神从他的脸往下走停在他腰间的浴巾上又移回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甚至慵懒得像在客厅里看到了一个本就应该在那儿的摆设
汪加国的手指扣紧了腰侧那条浴巾的边缘布料被他攥得变了形
汪加国扯掉了浴巾。
毛巾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三步跨过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扑了上去。叶芷柔没有躲,甚至没有往后缩一下。他的嘴唇撞上她的,角度不对牙齿碰在一起磕得他嘴角发疼,他偏了偏头重新找准位置,一只手从她肩膀滑下去按住她的背把她往沙发靠垫上压。她没有回应这个吻,嘴唇微张着任由他动作,像一扇上了年纪的木门谁推都开。
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胛骨往下走,划过腰侧的凹陷停在了大腿上。湿发滴下来的水珠蹭在他小臂上,凉丝丝的——而他掌心底下是干的、温热的皮肤。丝袜褪掉之后的大腿内侧光滑得不像话,肌肉紧实又有弹性,摸上去跟他想象中差不多但他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身体已经在替他做决定了。
沙发太小了。他们在上面折腾了没一会儿就滚到了地毯上。叶芷柔的背磕在茶几腿边发出一声轻响她也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头偏向另一边让湿发铺开在地毯上。汪加国跪在她两腿之间俯身亲吻她的锁骨和胸口她的手臂垂在两侧随意搁在地板上指尖碰到散落的裙子布料或者别的什么她始终没有搂住他也没有推开他用力的只是他一个人方向也是他一个人定的。
她的沉默让他有点发慌但他顾不上。
第一轮结束之后他趴在她身上喘气,汗滴从下巴落下去砸在她脖子旁边。叶芷柔抬手把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平淡得像在整理枕套。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不好奇也不冷漠就像在等他说要不要继续。
他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来表示。
第二轮从地毯上换到了卧室床上。她的床单是深灰色的棉质吸汗不留印子。汪加国让她翻过去趴在床上枕头垫在她腰下面这个角度进得更深一些她的手指攥住了枕套边缘骨节泛白但嘴上依旧没出声只偶尔呼吸会比之前急促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他的汗滴在她腰窝里积了浅浅一小汪顺着脊柱的弧度往下淌
第三轮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完全靠本能和一股说不清的劲头撑着他把她的一条腿架在肩膀上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很白脚趾因为姿势的关系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前面两轮她没出声这一轮也一样只是最后那几下的时候她的脚背绷直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下来他把这当成了一种回应
然后他倒在她旁边。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床。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脑子反而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他开始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芷柔先起身的。她从床上下来走进衣帽间几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深灰色短裙和一双新的黑色丝袜手里拎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走到玄关的凳子前坐下先穿好丝袜把脚伸进鞋里然后弯腰扣绑带
脚踝处的细带扣起来很费事她的手指绕着带子穿过去勾住金属小扣往外一拉再一按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遍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刚才的事对她有任何影响
汪加国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短裙裙摆盖住了大腿上半截丝袜的顶端消失在裙内她站起身踩了两下地板确认鞋跟扣稳了之后走到床头柜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带你去公司。”
声音很平跟下午在车上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一模一样的语调仿佛这两个场景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加国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应了一下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她听清没有他把脸转过去下巴搁在枕边看着她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轻微的电子锁转动声
他撑起身子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面城市的灯光已经亮了但灯亮得很敷衍——楼宇之间有黑暗的空隙路段上的路灯间隔很宽照亮的地方有限得很他能看见楼下那条街主干道延伸出去好几公里路边停着一排车没有一辆在动整条马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散步也没有人遛狗甚至连一只野猫都看不到只有风把路边的树吹得轻微摇晃
他开始回想今天见过的每一个人
叶芷柔公寓前台那个电梯里按键的保安——不对保安没见到直到进了电梯间之前他只看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轮廓长发穿着制服的女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接着写字路上扫过的那几辆车透过玻璃看到的发型全是长的打扫卫生的阿姨穿着裙装的那种制服汪加国靠在窗框上左手无意识地抠着窗帘的边缘布料被他拧成一股又松开拧成一股又松开
他把脸凑近玻璃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外面的世界在这层雾后面模糊变形灯光变成一团一团晕染开的光斑他把手掌贴上去玻璃冰凉掌心下的城市依旧安静得不像真的
明天她带他去公司
公司里会有多少人呢
他转过身高跟鞋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在门外了卧室地板上除了散落的床单还有一些刚才从沙发上带下来的皱褶再没有别的痕迹叶芷柔走了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空调还没关冷气从出风口无声地涌出来吹在他光着的背上他觉得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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