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暗燈
手機震到第五次,陳sir先伸手去摸。屏幕亮光喺全黑嘅客廳入面刺眼到痛,佢瞇住眼睇——校長,黃國良,同一個name,唔同時間。冇再寫新嘅嘢,淨係重複彈出嚟,似係確認佢有冇睇到。茶几上面嗰張黃色便利貼反住微光,油麻地文匯街文輝樓14樓B室,阿玲屋企。佢冇揭起佢,冇撕爛佢,由得佢貼喺鐵閘內側。鐵閘而家閂實咗,彈簧鎖扣好,但佢覺得道門從來冇真正閂過。
陳sir摸黑行去廚房。地板凍,腳板底感覺到瓷磚同瓷磚之間嘅罅隙。佢喺鋅盆邊摸到個杯,斟咗杯凍水,飲咗兩啖。水有陣鐵鏽味,呢度啲水管老化咗好多年,佢一直冇搵人整。佢望出窗外,對面大廈有幾戶仲著住燈,其中一戶嘅電視機閃下閃下,藍光映喺窗簾布上面。有人喺度睇緊深夜重播,有人仲未捨得瞓。佢企喺黑暗入面望住人哋嘅光,忽然覺得自己好多年冇認真望過窗外。以前佢會拉埋窗簾,唔想俾人見到自己一個人食飯、一個人睇電視、一個人坐喺梳化上面發呆。而家窗簾揭開咗,客廳黑鼆鼆,對面反而睇唔清佢。
佢行返出廳,坐低喺梳化。彈簧吱一聲。呢張梳化佢離婚之後買嘅,二手,深灰色,經常有塵蟎,佢成日打乞嚏但冇換。十五年。佢喺呢張梳化上面瞓過無數個晏晝覺,喺呢張梳化上面改過幾千份作文,喺呢張梳化上面同阿欣講過電話,又喺呢張梳化上面等阿欣嘅訊息等到半夜。而家阿欣嘅訊息佢冇覆,校長嘅訊息佢冇覆,手機放喺茶几上面,屏幕暗落嚟,成個客廳得返街燈透入嚟嗰浸橙色。
陳sir望住天花板上嗰道裂痕。佢睇唔到,但佢知道佢喺度。由燈座延伸去牆角,十五年前搬入嚟嗰陣已經有,當時佢諗住搵人補,後來覺得唔補都冇所謂,再後來連望都唔望。依家燈泡燒咗,佢反而喺黑暗入面見返佢條形狀。
第一個決定係打俾阿欣。
佢拎起手機,撳入WhatsApp,見到阿欣最後上線時間係十一點四十七分。佢按通話鍵。響咗三下,阿欣接。
「你終於打嚟。」阿欣把聲好平,冇嬲,冇喊,冇得戚。
「你影印咗三份嗰件事——」陳sir停低,聽到自己嘅呼吸聲喺聽筒入面反彈。「你鍾意點做就點做。我唔會再閃。」
電話嗰邊靜咗幾秒。陳sir聽到阿欣嗰邊有電視機聲,好細,似係晚間新聞,主播讀緊天氣。佢冇出聲,等阿欣講。
「你知唔知我等咗呢句等幾耐?」阿欣終於開口,把聲有啲啞。「唔係等你認錯。係等你企喺度,唔走。」
「我知。」
「你唔知。」阿欣笑咗一下,好短。「你淨係知我影印咗三份。你唔知我點解要影印三份。」
「你可以講。」
「而家唔想講。」阿欣嗰邊嘅電視聲熄咗。「聽朝八點,校長房。你自己搞掂。搞掂之後——」佢停咗。「之後再算。」
陳sir冇答。佢聽到阿欣掛線,嘟嘟嘟,然後客廳又靜返。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佢放低手機喺大髀上面,掌心壓住嗰個仲有餘溫嘅玻璃面。
第二個決定係返學校。
佢望一望茶几上面嘅鐘,凌晨四點幾。佢企起身,行去廁所洗面。熱水爐今次冇撻著,凍水扑上塊面嗰下佢成個人醒晒。佢望住鏡入面自己。四十五歲,髮線向後退,眼袋好深,鬍渣花白。佢望咗好耐,冇避開自己對眼。然後佢行去書房,揭開抽屜,攞出一疊A4紙同一支黑色原子筆。
辭職信佢寫咗三次。第一次寫得太長,講教育理想,講十五年嘅付出,佢睇完撕咗。第二次寫得太短,淨係「本人陳志遠,因私人理由辭去教席」,佢覺得似走佬。第三次佢寫:「校長,本人陳志遠,因個人行為不當,決定辭去本校教席,即日生效。多謝校長多年來嘅信任同包容。陳志遠。」冇辯解,冇求情,冇提阿欣,冇提任何一個女人。佢簽名,寫日期,對摺,放入信封。
五點半,佢出門口。樓梯間好靜,佢一步一步行落去,皮鞋聲喺石屎牆之間來回。鐵閘推開,清晨嘅空氣有陣凍,佢拉一拉外套拉鏈。行去地鐵站嗰條路佢行咗八年,今日係第一次覺得條路可以咁短。
學校七點開閘。陳sir七點三返到,校工根叔喺門口掃落葉,見到佢有啲詫異。「陳sir,今朝咁早?」
「約咗校長。」陳sir笑一笑,好自然。根叔點一點頭,繼續掃地,樹葉沙沙聲喺佢背後響起。
陳sir冇上教員室。佢行去校長房門口嗰條走廊,坐喺外面張長凳上面等。走廊盡頭有塊壁報板,上面貼住學生嘅作文同畫作,其中一篇題目係「我最尊敬嘅老師」,佢唔敢望。佢望住對面課室嘅門牌:3B。佢教過嗰班三年,今年畢咗業。
七點五十分,校長房門開。黃國良行出嚟,見到佢坐喺度,冇詫異,淨係側一側身。「入嚟。」
陳sir跟佢入去。校長房好細,一張大木枱、兩個書櫃、一盆枯咗嘅富貴竹。黃國良坐低,手指喺枱面敲咗兩下,示意佢坐對面。
「你知我搵你傾乜。」
「知。」陳sir由外套內袋攞出信封,推過枱面。「校長,唔使傾。我認。」
黃國良望住個信封,冇即刻攞。佢向後挨落椅背,望住陳sir,眼神好平靜,似係一個睇咗好多老師來來去去嘅人。「你認咩?」
「我同一個舊生有不當來往。」陳sir把聲好穩。「我作為老師,唔應該同學生——舊生——發生呢種關係。我知咁樣違反專業操守,亦令學校蒙羞。辭職信喺度,即日生效。」
黃國良沉默咗好耐。佢拎起個信封,喺手指之間轉咗兩下,冇拆。「你教咗幾多年?」
「十五年。」
「十五年。」黃國良重複。「我喺呢間學校做校長十二年,你係我見過最受學生歡迎嘅老師之一。你上個學期嗰班,畢業嗰日有人喊住話唔捨得你。你知唔知?」
陳sir冇答。黃國良繼續:「你搞成咁,我都保你唔到。」
呢句說話佢講得好慢,好平,冇責備,冇痛心,似係陳述一個佢見慣嘅事實。陳sir點一點頭。佢想講多謝,但係喉嚨塞住,講唔出。黃國良冇再望佢,將信封放喺枱角,攞起支筆,喺一份文件上面寫咗幾個字。呢個動作佢做咗幾十年,可能之前已經對另一個老師做過。陳sir企起身,行去門口。
「陳志遠。」黃國良喺佢背後叫佢全名。
陳sir停低,但冇擰轉頭。
「你以前係好老師。」
陳sir推門出去。
走廊好多學生開始返學,書包拍打嘅聲、波鞋摩擦地板嘅聲、幾個女仔喺角落頭細聲講笑。佢沿住走廊行,經過自己課室,門半掩,入面冇人。佢望一眼,黑板上面仲有昨日寫嘅板書,數學題,佢教嘅班。佢繼續行。
轉角位,方老師企喺度。佢手上攞住疊作業簿,望住陳sir行埋嚟,冇行開,亦冇出聲。陳sir停喺佢面前。
「方老師。」佢吸一口氣。「對唔住。」
方老師望住佢。「你講緊邊件事?」
「我瞞住你。」陳sir望住佢手上嗰疊作業簿,最上面嗰本係佢教嗰班,「阿欣係我舊生,唔係表妹。你俾佢嘅資訊,佢用嚟——」
「我知。」方老師打斷佢。
陳sir抬起頭。
「我知佢係你舊生。」方老師語氣好平。「佢喺瑜伽班度講嘅嘢,好多都對唔上。佢話自己細個住沙田,但佢唔識沙田嘅巴士路線。佢話讀中文系,但佢講唔出劉以鬯。佢瞓身做戲,我就陪佢做。你估我真係咁蠢?」
陳sir企喺度,動唔到。
「我淨係唔明,」方老師行近半步,「你點解要呃我。我哋識咗七年。」
「我——」
「你終於肯面對。」方老師冇等佢答。「呢句你聽住。我冇原諒你,我都冇鬧你。我只係想知,你以後仲會唔會呃人。」
陳sir搖頭。
「唔會。」
方老師望住佢對眼,望咗三秒,然後行開。佢經過陳sir身邊嗰陣,陳sir聞到佢身上有陣粉筆灰味,同教員室一樣。方老師冇回頭。
陳sir行落樓梯,經過禮堂,經過操場。有幾個中一學生喺度打籃球,笑聲喺晨光入面好尖好遠。佢推開課室門,入去。
呢間課室係佢教過三年嘅班房,3B。枱凳排得整整齊齊,黑板擦乾淨咗,粉筆槽入面得一截粉紅色粉筆。窗帘拉開咗半邊,窗外操場嘅晨光落到黑板上面,一嚿一嚿嘅光影,似係有人用電筒照入嚟。佢行去講台前面,拉開張椅,坐低。
佢拎起手機。WhatsApp入面仲有校長今朝嗰條訊息,佢冇刪。佢搵返阿玲嘅號碼。佢離婚之後十五年嚟第一次打俾前妻,係上個禮拜,佢記得好清楚,因為佢喺茶餐廳外面踱咗十分鐘先撳通話鍵。今次佢冇踱,冇等,直接撳。
響咗兩下,阿玲接。
「喂?」阿玲把聲有啲沙,可能未完全醒。
「阿玲,係我。」
電話嗰邊靜咗一下。「你知唔知而家幾點?」
「六點幾。」陳sir望住窗外,操場上嗰幾個中一生開始上體育堂,哨子聲喺遠處響起。「我阻你兩分鐘。」
「你講。」
陳sir望住黑板上面嗰浸晨光慢慢移,由左邊移去右邊,落到地板上面。佢深呼吸。「我淨係想講一句。對唔住。係我嘅錯。」
電話嗰邊冇即刻答。陳sir聽到阿玲吸氣嘅聲,好輕,似係佢喺床上面坐起身。
「你而家先講。」
「係。」
「你知唔知我等過你呢句?」
陳sir冇答。佢唔知。佢係真係唔知。
「我等過。」阿玲把聲好平。「頭兩年。後來唔等。再後來,連你係邊個都唔記得。」
「嗯。」
「你搞咗咁多年,而家終於講。」阿玲嘆一口氣,好短。「我唔會話原諒你。我淨係想話——你自己保重。」
「你都快啲瞓。」
「陳志遠。」
「嗯?」
「你以後唔好再打嚟。」
電話掛線。嘟嘟嘟。陳sir放低手機,放喺講台上面。窗外嘅晨光移咗半塊黑板,課室入面嘅枱凳開始有影,一格格,排得好整齊。走廊開始有腳步聲,有老師嘅聲,有學生嘅聲,呢啲聲音佢聽咗十五年,以前佢會行出去接住佢哋,講兩句爛gag,然後行返入課室。而家佢坐喺度,冇行出去。
安靜。
以往呢種時候,客廳嘅沉默會扑佢,夜晚嘅沉默會扑佢,一個人食飯嗰陣嘅沉默會扑佢。而家課室入面得佢一個,走廊好嘈,但係佢喺呢個細細嘅空間入面,聽唔到嗰種扑佢嘅聲。
晨光落到黑板上面,粉筆字跡仲隱約見到:上個禮拜佢寫嘅一句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佢望住嗰行字,望咗好耐。
外面上課鐘響,叮叮叮叮。佢冇動。走廊嘅腳步聲加速,學生開始入課室。佢仲坐喺講台前面,聽住啲腳步聲由遠近去,由亂變齊。佢冇拉低窗簾,佢望住晨光繼續移。黑板上面嗰行詩慢慢由黑變灰,由灰變白,最後俾陽光食咗。
陳sir望住黑板上面嘅反光,第一次覺得面光嘅時候唔一定要避。佢拉開抽屜,攞出半截粉紅色粉筆,喺講台上面慢慢轉。課室仍然係嗰間課室,黑板仍然係嗰塊黑板,但係佢坐喺度,望住窗外嘅晨光,冇起身。窗外操場嘅土地、遠處嘅榕樹、再遠少少嘅山脊線,全部畀晨光掃過,一層一層咁亮起。
打鐘第二節。有老師行過課室門口,向入面望一眼,然後繼續行。陳sir冇望返佢。佢將粉筆放返落粉筆槽,雙手放喺大腿上面,望住黑板上面嗰嚿光。
安靜。
佢聽住自己嘅呼吸聲,一吸一呼,好均勻,同空氣一樣。走廊嘅腳步聲漸漸散去,上課鐘嘅餘音沉澱喺牆壁之間。成間課室得返佢一個,晨光由黑板上面滑落到枱面,落到佢擺喺講台上面嗰部手機,再落到地板上面,一路移過去門口嗰邊。
佢冇追。佢坐喺度,等光自己行。
走廊外面有人講嘢,佢聽唔清係邊個。佢冇理。茶几上面嗰張黃色便利貼仲喺鐵閘度,阿欣影印咗三份,校長收到咗,阿玲收到咗,或者未收到。呢啲全部都可以等。佢而家坐喺呢間課室,外面嘅聲、外面嘅人、外面嘅事,全部喺門外面。佢冇開門,亦冇閂門。
晨光終於行到門口,喺門框上面留低一條線,好直,好靜。陳sir望住嗰條線,望住佢一路移,移出課室,移入走廊,然後喺牆角消失。課室入面嘅光淡咗,但係冇全暗。天花板上冇裂痕,呢度唔係佢屋企。
佢將椅背拉近講台,雙腳踏實地板,手放喺膝頭上面。預備鐘響起,佢冇動。第三節上課鐘響起,佢冇動。走廊開始有老師行過,有學生跑過,有班房開門閂門嘅聲。有人喺遠處叫「陳sir」,佢聽到,但佢冇應。佢望住講台上面嗰部手機,屏幕著過一次,又暗咗。佢冇攞起。
窗外面,操場上面嗰幾個中一生開始跑圈,哨子聲一長一短。佢望住佢哋跑,望住佢哋嘅影喺地上拉長又縮短,拉長又縮短。呢個畫面佢以前日日見,但係今日佢冇起身去望,冇行去窗邊,淨係坐喺講台前面,隔住玻璃望出去。
晨光已經移離課室,但係課室冇黑。天花板上面嗰盞燈雖然冇開,窗外面嘅天已經全亮,光由窗框滲入嚟,落到黑板上面,落到枱凳上面,落到講台上面,落到佢擺喺膝頭嗰對手上面。佢望住自己對手,望住手背上面嗰條青筋,望住手指頭嗰啲粉筆灰。
走廊嘅腳步聲散去。課室入面得返佢一個,窗外嘅哨子聲、腳步聲、笑聲,全部喺外面。佢冇起身,冇開門,冇閂門。佢坐喺度,望住黑板上面嗰浸光。
安靜。佢第一次覺得,安靜唔再係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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