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茶餐廳

「你係咪有事？」

阿玲又問咗一次。把聲入面嗰種不耐煩，十五年嚟冇變過。

陳sir望住天花板上面一道細細嘅裂痕，由燈座延伸去牆角，佢住咗呢度咁多年都冇留意過。「冇事。」佢講。「想搵你飲杯咖啡啫。」

電話嗰邊靜咗陣。阿玲似乎喺度考慮緊。陳sir聽到佢用手掩住電話同屋企人講咗啲嘢，聽唔清楚講乜，但係語氣係一個媽媽同個仔講嘢嗰種。然後佢隻手鬆開咗。「聽日下晝三點。以前成日去嗰間茶餐廳。」

陳sir未反應得切，電話已經掛咗。佢望住手機屏幕，通話結束嘅計時停喺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十五年冇講過嘢，傾咗四十七秒。

佢將手機放喺茶几上面，成個人攤入梳化。布梳化發出一聲彈簧嘅吱響，佢個身向下沉咗幾吋。天花板上嗰道裂痕喺燈光下面好清楚，佢望住佢，覺得自己好似都係一道裂痕——唔起眼，但係一直喺度，冇人整返好。

手機再震。

佢伸手攞返嚟睇。阿欣。今次句嘢長啲：「你唔覆我，我聽日嚟學校搵你。」

冇問號。冇表情符號。就咁一句declarative sentence，似一個已經諗清楚嘅決定。

陳sir坐直。聽日。阿欣聽日嚟學校。而下晝三點佢約咗阿玲。即係話，如果阿欣真係嚟，佢可能朝早就要應付阿欣喺教員室出現，然後下晝去見前妻。呢個畫面喺佢腦海入面播咗一次，好似睇緊一套唔好笑嘅喜劇。

佢打咗幾個字：「唔好。」刪咗。再打：「我聽日有嘢做。」又刪咗。佢望住鍵盤，諗起上個禮拜喺教員室，阿欣企喺門口嗰一刻全場靜默嘅畫面。如果聽日再嚟一次，李sir仲會坐喺度笑？方老師仲會淨係投一個意味深長嘅眼神？

佢最後打咗一句：「聽日唔好上嚟。我覆你。」

發咗出去之後佢將手機掟埋一邊，行去廚房斟水。水喉開到最大，嘩啦嘩啦咁沖落個杯入面，水花濺到鋅盆邊。佢望住啲水溢出來，先至伸手閂返。杯入面啲水滿到瀉咗少少喺枱面，佢用塊布抹咗。

個杯放喺杯架上面，佢望住杯架入面六隻杯，全部一模一樣，白色，冇圖案。佢當年喺宜家買嘅，一pack六隻，用到而家淨返六隻，冇打爛過任何一隻。呢個事實唔知點解令佢覺得有啲驚。

第二日朝早，陳sir返到學校嗰陣特意兜遠路，由後門入。走廊入面遇到幾個學生同佢打招呼，佢照樣笑笑口回應，但係冇停低傾偈。入到教員室，佢第一時間望自己張枱——乾淨嘅，冇信，冇咖啡。

李sir坐喺對面改簿，抬頭望咗佢一眼。「今日咁早？」

「早啲改完啲簿。」陳sir拉開凳坐低，由文件匣抽出一疊中五嘅測驗卷。紅筆喺手上面轉咗兩個圈，佢開始改。

改咗大概半個鐘，方老師行過嚟佢張枱旁邊，放低一疊通告。「陳sir，呢啲要今日派俾學生。」佢講完之後企喺度冇走。

陳sir抬頭。「仲有嘢？」

方老師壓低聲線。「尋日放學我見到你喺校門外面企咗好耐。之後行咗去地鐵站。」

「我搭地鐵返屋企啫。」

「你平時搭巴士。」方老師笑咗一下，個笑容好淡。「你唔使緊張，我淨係想講——你最近好似有啲唔同。」

陳sir將紅筆放低。「邊方面唔同？」

方老師冇答，拎起自己嗰疊通告行咗去隔籬枱。行到兩步又轉頭。「你今日下晝有冇時間？我想同你傾傾下個月旅行嘅事。」

「下晝唔得閒。」陳sir講得太快。方老師眉毛郁咗一下。「約咗人。」

「哦。」方老師點一點頭，冇再問。

陳sir繼續改卷。改到第三份嘅時候佢發現自己將「鴉片戰爭」個「鴉」字圈錯咗，學生寫嘅係「雅」，佢圈咗但係冇改正確答案喺隔籬。佢用塗改液塗咗，等乾嘅時候望住窗外操場。有班學生喺度上體育堂，跑圈。佢望住佢哋跑咗一個圈，兩個圈。塗改液乾咗，佢繼續改。

晏晝兩點半，陳sir同校務處講聲唔舒服早走。經過校門嗰陣佢望咗一眼斜路對面嘅榕樹，冇人企喺度。佢行落斜路，經過地產舖、藥房、拉咗閘嘅茶餐廳。行到巴士站，今次佢搭巴士。

茶餐廳喺油麻地，叫「華香園」，門口仲係嗰塊玻璃，上面印住橙色字同一個戴帽嘅廚師圖案。陳sir推門入去，門上面嘅銅鈴響咗一下。舖入面有八張枱，卡位沿住牆，中間兩張圓枱。阿玲坐喺最入面嗰個卡位，背住牆，面向門口。佢著一件深灰色針織外套，頭髮剪短咗，到耳仔下面。枱面上面有兩杯嘢飲，一杯凍檸茶，一杯齋啡。

陳sir行過去，坐喺阿玲對面。卡位嘅皮梳化裂咗一條縫，佢大髀壓落去嘅時候有啲黐。

「你叫咗嘢飲？」佢問。

「齋啡係你嘅。」阿玲將杯推過去。「你仲係飲齋啡吖嘛。」

陳sir點一點頭。佢攞起杯飲咗一啖，苦味喺條脷上面散開。阿玲望住佢，眼神同十五年前一樣——直接，冇修飾，似一把唔會收埋嘅刀。

「你瘦咗。」阿玲講。

「你肥咗。」

阿玲笑咗一下，冇嬲。「生完仔係咁。你搵我做乜？」

開門見山。阿玲從來都係咁。陳sir放低杯，手指喺杯耳上面磨。「我哋離婚十五年。」

「我知。我計住嘅。」

「我想問你一件事。」陳sir望住阿玲對眼。「當年——係咪我嘅錯？」

阿玲飲咗一啖凍檸茶，冰塊撞到杯身叮一聲。佢放低杯之後用紙巾抹咗抹嘴角。「你問呢個問題，係因為有第二個女人。」

陳sir冇出声。

「我估中咗。」阿玲靠後坐，雙手放喺枱面。「你以前就係咁。每次有啲乜嘢唔對路，你就會去搵第二個。你以為我唔知？」

「我哋離婚之後我先——」

「你離婚之前都係咁。」阿玲打斷佢。「你以為我唔知嗰個教普通話嘅女人？你成日話要留低改簿，改到七點八點。你估我真係信你改簿？」

陳sir隻手僵咗喺杯耳上面。佢完全唔記得呢件事。或者佢記得，但係佢將呢段記憶收埋咗喺好深嘅地方。教普通話嘅女人——姓乜嘢？佢連個樣都諗唔返。

「我冇同佢發生任何嘢。」佢講。

「我知你冇。」阿玲語氣平淡。「你冇膽。你淨係鍾意俾人鍾意嘅感覺。你嗰陣成日同佢食飯、傾電話、講笑。你以為咁樣就唔算背叛？」

陳sir冇嘢講。佢望住枱面上面嘅餐牌，上面印住「是日午餐：粟米斑塊飯 $48」。佢望住呢行字好耐。

「你而家又搞啲後生女？」阿玲問。

「唔係——」

「你唔使否認。你個樣話俾我知。」阿玲將凍檸茶推埋一邊。「你以前就係咁，唔好再害人。」

呢句說話嘅語氣同佢哋離婚嗰日一模一樣。陳sir記得嗰日喺律師樓，阿玲簽完紙之後企起身，望住佢講咗句：「你以後唔好再害人。」然後佢行咗出去，高跟鞋喺走廊上面噠噠噠噠噠噠，越来越远。

「我冇害人。」陳sir講。把聲有啲乾。

「你有。」阿玲望住佢。「你害緊你自己。你知唔知你最大嘅問題係乜嘢？你成日覺得自己好可憐。你覺得離婚係你唔好彩，你覺得寂寞係人哋唔明白你。但係你有冇諗過，你由頭到尾都冇真正俾過任何人入嚟？」

陳sir想反駁，但係搵唔到說話。阿玲講嘅嘢似一支針，拮咗入去一個佢一直以嚟用笑聲封住嘅位置。

「你知唔知我點解應承出嚟？」阿玲問。

「點解？」

「因為我想睇下你有冇變。」阿玲望住佢，眼神入面有啲嘢軟咗。「你冇變。你仲係嗰個陳耀明。」

陳sir聽到自己個全名由阿玲把口講出嚟，有種奇怪嘅感覺。呢個名好似屬於另一個人，一個好耐以前嘅人。

阿玲拎起手袋企起身。「我要走啦。個仔四點半放學。」

陳sir點頭。「多謝你出嚟。」

阿玲企喺卡位旁邊，手袋揹帶掛喺膊頭。佢望住陳sir，好似想講啲乜嘢，又好似唔知點講。

「你哋學校個舊生——」阿玲開口。

陳sir抬頭。

「嗰封信我知。」阿玲講。「當年我喺你枱面見過。粉紅色信封，寫住你個名。我以為係學生聖誕卡，冇為意。後來我哋離婚，我返去執嘢，封信仲喺你文件匣底。」

陳sir心跳加快。「你睇過？」

「冇。我冇拆。」阿玲搖頭。「但係我知封信一直喺度。你由得佢放喺度咁多年，冇拆又冇掉。你知唔知呢個本身就係一個答案？」

陳sir望住阿玲。佢想問「咩答案」，但係阿玲已經轉身行去門口。銅鈴響咗一下，玻璃門閂返。阿玲個身影喺玻璃外面行過，深灰色外套喺陽光下面消失咗。

陳sir坐喺卡位度。杯齋啡飲咗一半，凍咗。佢望住對面阿玲留低嘅凍檸茶，冰塊已經溶晒，水同茶混埋一齊，顏色淡咗。

侍應行埋嚟收杯。「仲要唔要啲乜嘢？」

「埋單。」

陳sir行出茶餐廳嗰陣，天已經開始暗。油麻地街上面人多車多，佢沿住行人路行，經過排檔、生果舖、一間好多人排隊嘅雞蛋仔。佢行咗兩個街口先至發現自己行錯方向——應該行去地鐵站，但係佢行咗去反方向。佢停低，望住街牌。窩打老道。佢企喺度諗咗幾秒，然後轉身行返轉頭。

返到屋企樓下已經係六點幾。佢住嗰幢大廈入口有兩級樓梯，一個鐵閘，閘旁邊貼住啲地產廣告同通渠傳單。佢行到樓梯口嘅時候見到有個人企喺鐵閘前面。

阿欣。

佢著一件米白色乾濕褸，腰帶綁住，手上面拎住一個透明文件袋。文件袋入面得一張紙，A4 size，影印本，同佢書櫃頂層嗰封信一模一樣嘅格式——白色單行紙、藍色格仔線、密密麻麻嘅字。連信封上面嗰條𠝹痕都影埋出嚟。

陳sir企喺樓梯下面，望住阿欣。阿欣望住佢，手上面個文件袋揸得好緊，指節發白。

「你冇覆我。」阿欣講。

陳sir望住文件袋入面嗰張影印本。佢個腦入面得一個問題——阿欣手上仲有幾多份影印本？佢影印咗幾多張？俾咗邊個？

街燈啱啱著。黃色嘅光打喺阿欣塊面上面，佢個表情好平靜，平靜到令陳sir覺得唔安樂。

「你影印咗幾多份？」陳sir問。

阿欣望住佢，冇答。過咗幾秒，佢將文件袋舉高少少。「你屋企有冇第二份？」

陳sir冇答。

「咁即係有。」阿欣點一點頭。「咁我哋而家一人一份。好公平。」

陳sir企喺樓梯下面，一隻腳踩喺高一級嘅石屎上面，另一隻腳仲喺地下。佢望住阿欣手上嗰張紙，再望住阿欣塊面。街燈照住佢哋兩個，佢哋之間得三級樓梯嘅距離。鐵閘上面貼住一張通渠傳單，上面印住個電話號碼，號碼下面寫住「24小時」。

阿欣將文件袋收入手袋入面。「你唔請我上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