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石屋之後

阿欣冇即刻放開手。

佢成個人貼實陳sir，兩條手臂由下面箍上去，箍到陳sir條頸後面，五隻手指扣住自己手腕，形成一個好實嘅圈。佢塊面埋咗去陳sir右邊頸窩，鼻尖頂住佢鎖骨對上嗰個凹位。陳sir聞到洗頭水味，好淡，有啲似以前學校實驗室用嗰種檸檬味洗手液。阿欣啲頭髮散咗，有幾條蹭住佢下巴，又有幾條攝咗入佢恤衫領口，掃過佢喉核下面嗰片皮膚。

陳sir成個人硬晒。

兩隻手垂喺身體兩側，手指有啲開，有啲合，總之就係唔知應該擺去邊。右手掌心碰得到阿欣條腰側嘅熱度，但佢冇再收緊手指。左手仲係貼住自己條褲邊，指節微曲，似係想揸住啲咩但附近乜都冇。石屋入面嗰條光柱斜斜咁切過佢哋中間，啲塵喺光入面浮得好慢，慢到陳sir覺得呢個姿勢已經維持咗好耐。外面隻雀冇再叫。

「我而家先知。」阿欣喺佢耳邊講。

把聲好近，近到陳sir唔係用耳仔聽到，而係成塊面都接收到嗰種震動。阿欣每講一個字，佢耳廓上面就會掃過一下好輕嘅氣流。

「等咗咁多年……」阿欣收緊手臂，指甲隔住恤衫揸入佢背脊。「……係值得嘅。」

陳sir件白恤衫畀佢揸到皺晒。右手邊肩胛骨下面嗰個位，布料被扯成幾條放射狀嘅摺痕。背脊中間嗰撻汗痕仲未乾，而家畀阿欣條手臂壓住，啲汗好像被逼返出嚟，沿住脊椎嗰條坑慢慢向下滑。石屋裏面嘅泥味同阿欣身上嘅熱度混埋一齊，陳sir覺得空氣好薄。

佢吞咗啖口水。

喉核郁嗰下頂到阿欣額角。阿欣冇退開，反而將塊面轉咗少少，鼻尖由鎖骨移去頸側。陳sir舉起右手。

呢隻手本來係想推開佢嘅。路線清清楚楚——手掌貼去阿欣膊頭對上嗰個位，指尖稍微用力，將佢向後帶半步。一個好普通嘅動作。教書咁多年，佢喺班房入面做過無數次類似嘅嘢：有學生情緒激動攬住佢喊，佢就係用同一隻手、同一個力度，將對方保持喺一個合適嘅距離。

但隻手去到阿欣膊頭上面就停咗。

掌心隔住運動上衣嘅薄布料感覺得到肩胛骨嘅形狀。硬硬哋，有稜角。同佢手掌好貼。陳sir隻手指微曲咗一下，然後又攤返平。

「阿欣……」

佢把聲啞咗。

唔係平時嗰種帶笑嘅聲線。唔係喺教員室同同事講無聊嘢嗰把聲。呢把聲係佢喺屋企對住四面牆冇講過嘢太耐、突然要開口先會出現嘅一種粗糙質地。

「我哋慢慢嚟。」

講完之後陳sir即刻想搵嘢補充。例如「我唔係話你唔好」或者「你畀我消化吓」，又或者拋一句笑話出嚟緩和氣氛——呢個係佢最叻嘅嘢。但佢把口好似乾死咗咁，一個字都擠唔出。

石屋入面靜到得返佢自己心跳聲。

阿欣鬆開咗手。

唔係慢慢放鬆嗰種，而係一下子成個人向後退。兩步。第三步鞋踭踩到地下一塊碎瓦，「啪」一聲脆響。

佢退到光柱邊緣停低。光由側面照過去，半邊面亮起嚟──因為背光嘅關係？──另一邊藏喺暗影裏面。

陳sir望住阿欣塊面。

個笑容冇咗。

之前嗰個笑──涼亭前面指住佢胸口嗰陣、行山路上撥開佢額角頭髮嗰陣──眼角會彎埋、嘴角歪歪哋、鼻翼兩邊會有兩條淺紋──而家全部好似畀人用擦膠擦走咗。

得一塊空嘅表情留返喺度。

唔嬲。唔傷心。淨係空。好似一個寫滿字嘅黑板畀人抹咗之後冇再寫返嘢上去──上面得一層白濛濛嘅粉筆痕跡──你隱約睇得出之前有嘢寫過──但已經乜都讀唔到。

陳sir隻右手仲懸喺半空──維持住搭膊頭嗰個姿勢──手指指向阿欣原本企嘅位置──但而家前面得返空氣。佢慢慢將隻手放下嚟。

阿欣望住佢。

望咗幾秒？陳sir數唔清。總之長過任何一次學生欠交功課畀佢望嗰種時間──長過開會嗰陣校長停低等大家畀反應嗰種沉默──長到一種會令你想搵啲嘢做嘅程度──但陳sir企喺石牆邊──皮帶扣仲吊喺褲頭下面微微晃──所有可以做嘅嘢都好似離佢好遠。

阿欣眨咗一下眼。

然後佢轉身──執起地下自己件外套──淺灰色──原來一直放喺門邊一塊扁平啲嘅石上面──拍咗兩下──孭返個斜孭袋上膊頭──動作流暢到好似練過好多次。

佢行去門口嗰半邊木門前面。

阿欣企喺嗰半邊木門前面，冇即刻推門。佢隻手放喺門板上面，指尖頂住一條木紋。

「你唔使耍我。」

佢把聲好平，冇高低起伏，同頭先箍住陳sir條頸講「值得」嗰把聲完全係兩回事。而家每一隻字都好似用錘仔逐下揼入木度，揼完先輪到下一個。

「我唔係十八歲。」

呢句講完，石屋入面靜到連浮塵都似停咗。陳sir望住阿欣條背影，恤衫鈕扣仲開到第三粒，風由門罅吹入嚟，貼住佢心口嗰片皮膚涼咗一涼。

佢想講「我唔係耍你」。呢四個字喺喉嚨口轉咗半圈，上唔到嚟。因為佢心知，頭先嗰下「慢慢嚟」，同佢平時喺教員室撥走啲麻煩嘢嗰個手勢，分別唔大。

阿欣推開門。日光湧入嚟，將佢成個人照到發白，陳sir乜都睇唔清。

佢行去牆邊執外套嗰個位，彎低身，拾起地下自己件外套，撳住衫領拍拍咗兩下，啲泥塵喺光柱入面散開。拍完搭喺手臂彎，孭返個斜孭袋上膊。動作一氣呵成，中間冇一秒猶豫。陳sir望住呢串動作，忽然覺得阿欣熟手得有點過分，好似呢種離開佢已經做過好多次。

然後佢就行咗出去。

頭都冇回。

陳sir企喺石牆邊，條褲頭仲係鬆嘅。皮帶扣吊喺褲頭下面，每郁一下都撞到皮帶皮，發出好輕嘅金屬聲。佢望住阿欣個背影行入光柱——灰外套、黑色短褲、蜜糖色嘅大髀——再由光柱另一邊行出去，變成一個越嚟越細嘅輪廓，最後畀小徑兩邊嘅草叢食咗。

佢個口張開咗。

「阿欣」兩個字喺舌尖上面，佢甚至感覺到個嘴型已經擺好咗。但把聲卡喺喉嚨同牙關之間嗰個位，出唔到嚟。好似聲帶同氣管之間突然多咗一道閘，佢個腦發咗指令，但身體冇收到。

陳sir低頭望一望自己隻手，手指仲係微曲，同啱啱搭喺阿欣膊頭上面嗰陣一樣嘅形狀。佢慢慢收埋佢。

門外傳嚟草葉掃過布料嘅聲，好快就聽唔到。石屋入面返到得一種聲——佢自己嘅呼吸。急促，好淺，好似做咗劇烈運動之後未回氣嗰種。但佢明明由涼亭行到呢度，唔夠十分鐘。

佢企咗幾耐？唔知。總之當佢再望出去嗰陣，光柱已經移咗位，由門口斜斜咁指去對面牆腳。陳sir先記起自己要扣返褲頭。皮帶穿返去扣眼嗰下，發出好響嘅「咔」一聲，喺四面石牆之間彈嚟彈去，彈到佢自己都嚇一跳。

佢行出石屋嗰陣，陽光刺到佢瞇起眼。小徑兩邊嘅草生到腰咁高，阿欣行過嘅痕跡仲喺度，幾條草莖被踩到彎埋，指住落山嘅方向。

陳sir跟住行。

開頭佢同阿欣仲隔住七八步。行咗兩三分鐘，距離拉到十幾步。陳sir冇刻意放慢，阿欣亦都冇加速。兩個人就係好自然咁拉開咗。條山路得一條，冇分岔，唔會跟甩。陳sir望住前面阿欣個背影——灰外套紮喺腰，黑色短褲，鞋底踩落石屎路好有節奏。佢望住望住，心入面有啲嘢開始唔同咗。之前係阿欣箍住佢、等佢、逼佢揀；而家係佢跟住阿欣，一路望住個背影唔放。邊個喺前面，邊個喺後面，啱啱好調轉咗。

冇人出聲。

只有鞋底擦過石屎路嘅聲——前面「擦、擦、擦」，後面「擦、擦、擦」，一拍接一拍，但永遠差半秒，合唔埋一齊。途中經過一個轉彎位，阿欣可能聽到後面嘅腳步，側一側頭，但冇轉過嚟。陳sir即刻放慢半步，好似被人發現跟蹤咁——明明係同一條路，明明係應該一齊行嘅山路。

佢個腦入面開始翻帶。

「我唔係十八歲。」阿欣講呢句嗰陣個樣，同佢講「我知你冇睇到」嗰陣個樣，係同一個模出嚟嘅。唔嬲，唔喊，冇聲嘶力竭。反而係一種已經預咗嘅平靜，好似早就排練過如果陳sir會縮，佢要點講。陳sir越想越覺得，阿欣企喺涼亭前面問「你當年係咪知道我鍾意你」嗰一刻開始，佢就冇打算畀陳sir用佢最擅長嗰套滑走。

但佢頭先真係滑咗。

「慢慢嚟」呢三個字聽落好穩陣，好有分寸，好有成年男人嘅克制。實際上呢，係佢喺度搵一個最舒服嘅落台階。佢教書咁多年，最叻就係喺學生情緒去到最頂嘅時候，用一句輕飄飄嘅話將件事降溫。降溫之後嘅嘢，就唔關佢事了。

阿欣唔係學生。阿欣一眼就睇穿。

俾人睇穿嗰下，陳sir心入面有樣嘢俾人掀開咗。原來佢一直以為自己係被動嗰個——俾人攬、俾人問、俾人逼到牆角。但阿欣一轉身行開，佢先發現自己雙腳已經跟咗上去。唔係為咗解釋，唔係為咗道歉。佢自己都講唔出係為咗咩。

山路去到一段有石級嘅位，阿欣已經上到頂，企喺度等佢？陳sir心入面彈咗一下。但係冇。佢只係行得快，係陳sir自己抬頭望嗰陣，見到阿欣個背影縮細咗，已經轉咗去下面一個彎位。

陳sir吸咗一口氣，加快腳步。石級好斜，佢要用手按住大髀先上到去。上到頂嗰陣，要用手撐住膝頭抖大氣。前面條路空咗一陣，佢以為真係跟甩咗，心口實一實。再行多幾步，先見到阿欣喺下面一個避雨亭旁邊行過，繼續落山，冇停低。

佢哋就係咁，一個喺前一個喺後，行到去水塘主壩之前，全程冇講過一句嘢。沿途有幾個行山客同佢哋迎面擦過，有人點點頭，有人望一望阿欣再望一望後面嘅陳sir。陳sir每次有人望，都覺得自己塊面有啲熱，但唔知係因為行山定係因為其他嘢。

主壩好闊，兩邊係水塘嘅水同下面嘅山谷。阿欣行到壩中間嗰陣，前面嚟咗個男人。

主壩好闊，兩邊係水塘嘅水同下面嘅山谷。阿欣行到壩中間嗰陣，前面嚟咗個男人。

個男人著深藍色運動衫，腰度紮住個黑色腰包，兩隻耳仔塞住白色耳機線，跑姿好穩，步幅均勻，完全係練開嗰種跑法。陳sir一眼就認得出——同校體育科嘅李sir，跑開山嘅人，夏天會著背心喺教員室走廊行嚟行去嗰個。

李sir跑到仲有十幾步距離，視線先係望住前面條路，跟住掃到阿欣身上，再過半秒，掃到後面嘅陳sir。佢對腳冇即刻停，跑到陳sir面前幾步先收步，鞋底擦住石屎地，滑咗一小截。耳機畀佢用手指勾落嚟，掛喺條頸度。

「陳sir，咁啱嘅。」李sir笑住講，塊面因為跑步紅晒，額頭有汗。「星期日都嚟行山？」

佢講呢句嗰陣，目光喺阿欣身上停留咗，再移返去陳sir度，來回踱咗一下。呢種眼神陳sir喺教員室見得多——體育科老師對學生、對同事，都係用呢種一眼睇晒嘅習慣。但今次唔同，因為佢望嘅係阿欣。

「係呀，行開有癮。」陳sir答得好快。

快到自己都覺得有啲唔自然。呢句「行開有癮」完全係即時彈出嚟嘅，佢平時行山次數五隻手指數得晒。但呢一刻，佢個腦淨係想將空氣入面嗰條問題嘅線索剪斷，唔好畀李sir有任何嘢接到手。

李sir點一點頭。

佢雙眼又掃咗過去阿欣嗰邊。阿欣企喺陳sir前面幾步，背住佢哋兩個，望住水塘嗰邊，冇轉身，冇打招呼，亦都冇停低等埋陳sir。佢將個斜孭袋帶喺膊頭上面調返正，然後就繼續行落山，步伐同之前一樣快。

李sir望住阿欣個背影。

由頭到腳，再由腳到頭。呢下唔係冇禮貌嗰種望法——佢個表情仲係掛住笑——但停留嘅時間多咗兩秒，多到陳sir喺旁邊都感覺得到。阿欣行遠之後，李sir先將視線拉返嚟，望住陳sir。

嘴角抽咗一下。

「唔阻你喇。」李sir講。

佢將耳機塞返耳仔，左右各一下，撳實。轉身前仲補咗個好短嘅眼神，唔知算唔算一個 wink，總之眼皮眨咗一下，然後佢就跑走咗。跑姿好順，好快就縮細成主壩盡頭一個深藍色嘅點。

陳sir望住李sir跑落山嘅背影，心入面沉一沉。

沉沉嘅位置喺橫膈膜對上，唔屬於胃，亦都唔屬於肺，係一個講唔出器官名嘅位。佢望住水塘嘅水面，波紋細細，太陽照落去反光，反到佢瞇起眼。

但沉完之後，另一種嘢浮咗上嚟。李sir走咗，阿欣喺前面等緊佢。佢望一望李sir消失嘅方向，再望一望阿欣企喺斜坡頂嗰個位，兩邊之間，佢發現自己冇猶豫幾耐。

教員室呢個地方，最可怕嘅唔係校長，唔係校規，唔係家長。係同事之間嗰條無形嘅資訊管道。李sir會唔會返到學校同人講「陳sir禮拜日同個後生女行山」？佢會點講？佢會唔會加一句「著運動衫紮腰包嗰個女仔」？會唔會加多句「阿欣」？

呢一點陳sir判斷唔到。李sir個人唔係多口嘅人，但唔多口唔等於唔會講。教員室嘅規矩係：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沉默唔代表你冇睇到嘢。而一旦有人問起，李sir只要老老實實答「係呀，見到佢同個女仔行山」，咁就已經足夠。

陳sir同阿欣而家企埋喺山徑上面，一個白恤衫中年男人，一個運動上衣後生女，前後腳行咗成朝。唔使畫出腸。任何識佢嘅人都會諗嘢——同事、家長，甚至校長。呢個畫面本身就係一句無聲嘅證供。

但佢發現自己諗到呢度就停咗。以前佢會即刻諗點補救、點解釋、點將件事縮到最細。而家佢淨係諗：李sir見到就見到。呢個念頭一浮出嚟，佢自己都怔咗一下。好似有條線喺唔知幾時已經鬆咗，佢而家先為意。

「陳sir。」

阿欣把聲由壩尾傳返嚟。

陳sir抬頭。阿欣企喺前面一個斜坡頂，冇回頭，淨係側咗半邊面，等佢跟上。

佢加快腳步行過去。行到壩尾嗰陣，佢本來以為自己會喺個腦入面排練返到學校點答。但排練冇出現。佢淨係望住前面阿欣嘅背影，同埋諗緊佢頭先問「你同事呀？」嗰把聲，點解可以咁平淡。平淡到好似阿欣早就預咗會有呢一幕，早就將所有可能性喺心入面行過一次。

行到斜坡底，阿欣已經喺前面幾步。两个人落斜嘅時候，距離縮短咗少少。

「頭先嗰個，你同事呀？」阿欣問。把聲好平淡。

陳sir望住佢側面。「係呀，體育科。」

阿欣冇再問。佢個表情同之前一樣，冇變化。陳sir心入面又沉多一沉，唔知係因為阿欣問得太輕描淡寫，定係因為佢問完之後冇接落去。呢個沉默令陳sir感覺有啲嘢未講完，但佢唔知係咩。

阿欣繼續行，腳步冇放慢。陳sir跟住。

返到屋企已經係下晝三點幾。

陳sir將斜孭袋隨手擺喺門口鞋櫃上面，未除鞋先開咗客廳把風扇。風扇轉到第三格，葉片嗡嗡聲填滿咗成間屋。佢企喺風扇前面吹咗一陣，件白恤衫畀風吹到鼓起身，背脊嗰撻汗痕乾咗，布料硬硬哋，有啲似漿過衫領嗰種質地。

除晒衫褲，入浴室開花灑，水溫校到偏涼。佢企喺水柱下面，由頭淋到落腳，中間冇搽番梘，淨係企喺度畀水打落膊頭。石屋入面阿欣最後嗰個表情，喺水蒸氣裏面浮返出嚟。明明水咁涼，佢心口個位卻隱隱發熱。

沖完涼，用毛巾隨便抹咗兩下，頭髮半濕咁攤上牀。

牀單係灰色，洗過太多次，邊位有啲起毛。陳sir望住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細裂紋，由燈座位置向窗嗰邊延伸，行到一半分岔，好似一條枯枯咗嘅河。佢喺呢張牀望住呢條裂紋望咗十五年，裂紋冇變闊，亦都冇收窄，就係一直喺度。

轉左邊。

枕頭太扁，耳仔貼住牀單，聽到自己心跳同冷氣機滴水嘅聲。冷氣機滴水呢個問題佢投訴過三次，管理處話會跟，跟到而家。佢轉右邊。

望到牀頭櫃上面個鐘，四點十分。

佢再轉左邊，將塊面埋入枕頭。枕頭有洗衣粉味，唔係阿欣身上嗰種檸檬味洗頭水。陳sir將個枕頭翻去另一面，涼啲。再翻返嚟。再翻過去。

轉左，轉右，轉左。每一次翻身，彈簧都吱一聲，喺呢間只要有一點聲就會被放大嘅屋入面，聽落好響。佢試過數呼吸，數到三十幾就斷咗，因為個腦自動彈返去主壩上面李sir個嘴角。佢試過諗聽日要備課嘅內容，備到第三題又跳咗去阿欣行落山嗰個背影。

唔知幾時先瞓着，醒返嗰陣望鐘，兩點五十八分。

再過兩分鐘，三點。

陳sir坐起身。牀單畀佢輾到皺晒，成一堆咁縮喺牀腳。佢赤腳踩落地板，木板有塊鬆咗，踩落去「咯」一聲。佢行去廚房，冇開燈，靠雪櫃門上面嗰粒綠色指示燈認路。斟咗杯水，室溫嘅，飲咗兩啖，喉嚨乾嘅位冇乜點解到渴。

佢行去客廳。

客廳只開咗盞電視機上面嘅小燈，暗到要瞇眼先睇得清。書櫃靠住左邊牆，五層高，最頂兩層放咗教科書同參考書，第三層係雜物，最底兩層放咗啲佢唔記得幾時放咗入去嘅嘢。陳sir行到書櫃前面，蹲低。佢自己都解釋唔到點解係呢個時候想摷呢個箱。可能係阿欣嗰句「等咗咁多年」一路喺佢耳仔邊未散，佢想搵返啲咩嘢嚟對一對。又或者，佢淨係想搵樣嘢揸手。

最底層嗰個紙箱有半個書櫃格咁大，牛皮紙色，上面封箱膠紙已經脆咗，一邊甩咗出嚟。佢用手指勾住膠紙邊，拉開。

入面全部係以前搬屋冇掉嘅嘢。

最上面有本舊相簿，膠面黐埋一齊，要用手指逐頁分開。佢冇揭。相簿側邊有張過期教師證，相入面嗰個佢仲係三十歲，頭髮濃密，笑得好燦爛。陳sir望咗兩秒，將教師證反轉，背面有人寫咗「94-95年度」，藍色原子筆，係佢自己嘅字。

再下面係幾疊卡。學生送嘅，聖誕卡、生日卡、仲有幾張畫咗公仔嘅紙。陳sir冇逐張睇，淨係用拇指快速翻過卡邊，有啲卡上面仲有貼紙，有啲用玻璃紙包住。翻到最底，箱底剩返一層簿同散紙。

佢手指向下撳，撳到箱底嗰陣，碰到一個硬硬哋嘅紙角。

唔似相簿咁厚，唔似卡咁薄。陳sir用手指撥開上面幾張散紙，抽咗出嚟。

一個白色信封。

牛皮紙質地，已經發黃，同箱底其他嘢一樣顏色，但因為白紙放得耐，黃得特別均勻。信封邊位脆到有啲裂，右下角崩咗一小塊。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住「陳sir親啟」。

字跡好幼。

一筆一劃好整齊。個「陳」字嘅耳仔寫得特別闊，「sir」三個英文字母細細粒，高度一致。呢種字陳sir改簿改咗咁多年，一眼睇得出——女學生嘅字。做功課會用間尺間住行寫嗰種女學生。

佢拎住封信，慢慢坐喺地下。背脊靠住書櫃側板。地板涼涼哋，透過睡褲滲上嚟。封信好輕。輕到好似入面冇嘢。陳sir用手指公同食指夾住信封兩邊，輕輕揸咗一下，冇嘢頂手。一張紙，可能兩張。冇其他。

佢望住信封上面嗰幾個字。

「陳sir親啟」。

二十年前嘅墨水，藍色已經褪到有啲灰。但字嘅形狀冇變。寫呢幾個字嗰個人嗰陣幾歲？中四。十六歲。坐喺課室邊一行？佢唔知。用邊隻手寫？字跡企理，應該係右手。寫之前有冇起稿？有冇諗過用第二個稱呼？「陳sir」呢個叫法，喺學校入面人人都咁叫。但寫落信封上面，又好似唔同咗。

陳sir將手指伸去封口邊。

用指腹頂住封口下面嗰條邊，慢慢𠝹。牛皮紙脆，一𠝹就裂開細細一條。𠝹到一半，佢停咗手。

忽然間佢諗：呢封信係二十年前嘅答案。但阿欣而家已經喺度，活生生企喺佢面前，講晒所有嘢畀佢聽。咁佢仲摷呢封信出嚟做咩？係想確認阿欣冇講大話？定係想搵返嗰個十六歲女學生，睇吓佢同今日嗰個阿欣之間，究竟隔咗啲咩？

天花板上面有架車經過。唔知係巴士定貨車，總之四樓咁高都感覺到震，燈罩輕輕響咗兩下。陳sir抬頭望一望燈罩，再低頭望住封信。封口裂咗一半，入面有張紙嘅邊緣露咗少少出嚟，白色，同信封外面嗰種黃色唔同。

佢望咗好耐。

久到燈罩唔再響，久到樓上唔知邊個沖廁所嘅水聲都完咗，久到佢膝頭開始痹。陳sir低頭望住自己兩隻手指，指尖離封口嗰條裂縫得返幾毫米。再𠝹落去，就會見到嗰啲字。十六歲嗰個女學生寫嘅字。寫咗啲咗啲咩，佢而家已經知道大概——涼亭前面阿欣講晒畀佢聽。但呢封信真正嘅內容，佢從來冇睇過。

手指移開咗。

陳sir將封信放返喺膝頭上面，雙手撳住，冇再𠝹。過咗一陣，佢將信封擺返入紙箱，放喺最上面，冇用其他嘢遮住。

但佢冇即刻起身。佢蹲喺書櫃前面，望住個箱，腦入面轉緊嘅唔再係封信寫咗啲咩。佢轉緊嘅係阿欣行落山嗰個背影，同埋李sir個嘴角。兩樣嘢擺埋一齊，佢忽然好清楚咁知道：由明日開始，呢件事唔會再淨係得佢同阿欣兩個人知。

佢企起身，膝頭「啪」一聲。行返去廚房斟多杯水。返房嗰陣經過客廳，見到紙箱打開咗擺喺地下，白色信封喺箱面，燈光斜斜照住，個「陳」字隱約反光。

陳sir行返入房，攤上牀。天花板條裂紋仲喺度。佢望住嗰條裂紋，冇再轉左轉右。窗外天色開始由黑轉灰，有雀仔叫咗兩聲。佢隻右手手指公同食指，仲係保持住𠝹信封嗰個姿勢，指尖微微內彎。

信未拆。

但佢個腦已經行到好遠。

佢諗緊聽日返到學校，喺走廊遇到李sir嗰陣，自己應該用咩表情。諗緊如果教員室有人問起星期日去咗邊，佢要點答先唔會答得太快。諗緊阿欣聽日會唔會仲係坐喺禮堂後面嗰個位，會唔會仲係用同一種眼神望住佢。

以前呢啲嘢會令佢心入面發毛，想即刻搵個地窿捐入去。但而家佢攤喺牀上面，望住條裂紋，心入面竟然有種講唔出嘅踏實。好似一樣嘢終於開始咗，佢唔使再喺度估嚟估去。

阿欣問過佢「你當年係咪知道我鍾意你」。佢答唔到。但今日之後，佢開始諗另一個問題：佢自己想點。

呢個問題佢好耐冇問過自己。教書、備課、改簿、返屋企、望住天花板——中間好少有位剩低畀呢種問題。而家個位空咗出嚟，佢發現自己竟然唔係好驚。

窗外天色再光咗少少。陳sir坐起身，行出客廳，望住箱面嗰個白色信封。佢冇再𠝹。佢蹲低，將信封由箱面拎起，擺去書櫃第三層，一個佢每日都會望到嘅位。

擺好之後，佢企喺度望咗一陣。然後佢返房換衫，準備返學校。

獵物？佢唔知自己算唔算。但佢知道由今日開始，佢唔會再淨係企喺度等。邊個喺前面、邊個喺後面，佢要自己行過去睇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