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染红柱
李世勣的右手始终稳如磐石,按在那扇厚重的、由青砖与生铁构筑的旋转石门枢轴上。由于长期缺乏油脂润滑,轴承在转动时会产生极其细微的嘶鸣,但在此时此刻,这声音在他敏锐的听觉中被放大成了一场风暴。
他左手紧握着那柄改装后的三发拓弩。这原本是兵部职方司为了配发给“折冲三营”的禁弩,结构极其精密,采用了三层叠压的柘木弓片,能在短距离内爆发出击穿重铠的强劲贯穿力。李世勣在暗室中利用残留的零件对其机括进行了微调,将原本平发的箭道改为品字形散发,确保在逼仄的回廊环境内拥有最大的杀伤覆盖面积。
他屏住呼吸。石门外的廊道里,空气被硝石的寒意与火药炸裂后的余温切割成不稳定的冷热流。
“踏、踏……”
这是鹿皮靴底践踏在汉白玉地坪上的声音。这种靴子多供御用或东宫亲随,轻便且富有弹性。声音的节奏逐渐变得急促,显示出主人内心的焦灼。
李世勣侧过头,将左眼抵在石门的缝隙处。
昏黄的廊灯下,一个墨绿色的背影正一晃而过。御史中丞那身代表着监察权力的袍服,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的讽刺。房遗则正试图通过一个雕花拱门,进入凝冰室的外殿。他的动作略带踉跄,显示出在先前的栈桥爆炸中,这位幕后黑手也并非全身而退。
“嘎吱——”
李世勣不再等待,右臂发力,将石门猛地推开。
由于石材巨大的自重与惯性,地面摩擦出一股刺目的火星。房遗则作为文职官员,却有着野兽般的警觉。在听到石材摩擦声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转过半个身位,那张透着病态苍白的脸庞在阴影中迅速扭曲,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防身短刀。
李世勣没有给他任何拔刀的机会。
他顺势推门而出,右脚跨出石门阴影的一刹那,身体重心下沉,左臂平抬,如同在瓦岗寨时期骑射冲阵一般,肌肉的记忆瞬间接管了意志。
扣动扳机。
“嗡——!”
三声极短促、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弦音在廊道内激荡起回声。三枚漆黑的弩箭呈扇面状激射而出,划破了充满寒气的空气,带起尖锐的哨音。
房遗则瞳孔骤然收缩,他试图侧身躲避。
第一枚弩箭由于他身形的扭动,几乎是擦着他的颈侧掠过,锋利的镞刃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血丝,随即狠狠地钉入了后方的粉墙,激起一团细碎的砖屑。
然而,在这种距离下,三发拓弩的覆盖范围是致命的。
第二枚弩箭精准地击中了房遗则的左侧肩胛骨。那是一个没有甲胄防护的薄弱点,柘木弓片赋予箭矢的巨大动能在此刻彻底爆发。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房遗则整个人由于巨大的冲击力,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方踉跄跌去。
紧接着,第三枚弩箭赶到了。
这一箭的角度更为刁钻,它斜着穿透了房遗则的右腹部。在弩箭贯穿人体的瞬间,房遗则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身体在半空中被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向后推行了三尺。
“夺!”
那是铁镞没入深红木纹的声音。
李世勣面色沉静地走上前去。房遗则此刻已不再是那个玩弄权谋的朝廷重臣,他整个人被那支带着强大惯性的弩箭,死死地钉在了回廊一根粗壮的红木柱上。箭羽在剧烈的颤动中发出阵阵“嗡嗡”声,那是木材在承受极限压力后的痛苦呻鸣。鲜红的血液顺着墨绿色的袍服渗出,很快便在名贵的木纹上拉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李世勣快步踏至近前。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一探,早已顺手夺来的短刃寒芒一闪,冰冷的刃口已经稳稳地抵住了房遗则的咽喉。
“房中丞,”李世勣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岩浆,“通远驿的五万石军粮,如果是换成了私产,此时你应当在去往南方的海船上,而不是在这终南山的离宫里玩火。”
房遗则的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泡沫,他的呼吸急促而破败。尽管惨状惊人,他那张扭曲的面孔上却浮现出一抹令人极其不适的惨笑。
“李……李世勣。你这辈子都……读不懂这长安城的账本。”房遗则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那笔钱……你以为,我只是想当一个江南的……富家翁吗?”
李世勣握刀的手向内压了一分,刀尖刺入皮肤,逼出一粒血珠:“那些通过波斯商队换走的金元宝和通货,到底流向了哪里?”
“钱是死物。”房遗则闭了闭眼,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但在西市的波斯地窖里,只要给够了筹码,它们就能变成最精良的……横海军甲胄,变成大越海船上……运来的昆仑奴教头,变成……换了马面的西域良驹。”
他睁开眼,眼神中透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当年玄武门……流的血,从来没干透。太宗李世民能杀兄……别人为何杀不得他?齐王李元吉……在秦岭暗道里藏了十七年的余部,每天都在等着……这笔军费。”
李世勣心头剧震。他原以为这仅仅是东宫试图夺权的阴谋,却没想到房遗则竟然玩了一手更为险恶的“借壳生蛋”。他利用太子的焦虑,挪用了军粮,又在中途将这笔巨款转手给了隐忍多年的前朝势力。
“齐王余部……在京郊集结?”李世勣语气凝重。
“原本……是诱饵,现在……变成了催命符。李世民中毒……离宫封锁,他们只需要一个信号……就能冲进明德门。”房遗则惨笑着,那笑容里带着自毁的快感。
就在这时,离宫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那声音不再是先前“折冲三营”那种零碎的杂音,而是整齐划一、带着某种铁律节奏的震颤。紧接着,冲天的喊杀声从栈桥废墟的那一端隐约传来。
“金吾卫——!奉命讨逆——!”
由于距离太远,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久违的悍将之气瞬间充盈了死寂的廊道。
李世勣猛地回头。在视线的尽头,他看到无数火把由远及近,像是一条火龙冲破了黑暗的枷锁。刘仁轨。一定是他在司天台完成了联络,并带着羽林卫的残部和金吾卫的援军破开了外围的阻截。
“砰!”
外殿的大门被强行撞开。几十名身披鳞甲的甲士鱼贯而入。领头的刘仁轨满脸硝烟,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他的身后跟着刘神威以及数名司天台的干事。
“大帅!”刘仁轨一眼便看到了钉在红柱上的房遗则,这种视觉冲击力纵然是他这样的老臣也为之一愣,但随即他反应过来,剑指周遭,“速将房氏余党锁拿!抵抗者,格杀勿论!”
廊道内爆发出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守在寝殿外围的几名房遗则死士,在金吾卫精锐的冲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那些被高官厚禄收买的亡命之徒,在正规军的军阵压制前崩溃得极快。
李世勣没有理会混乱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跑进暗室。
暗室内,秦怀道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见到援军后终于松弛了一分,但他手中的那一盆由于掺了冰片而发蓝的“极寒雪水”已经见了底。
唐太宗李世民躺在玉榻上。在冷水的极限应激和李世勣那几根堪称“夺命针”的作用下,那种足以致命的蛇蝎药力被强行拒于心脉之外。
“咳……呕!”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太宗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口呈现黑紫色的淤血从由于缺氧而发青的口中喷溅而出,洒在汉白玉石阶上触目惊心。
“陛下!”秦怀道急声惊呼,将其扶起。
李世民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足以洞察大唐帝国每个角落的眼睛,此刻却显得异常诡异。瞳孔微微扩散,眼神涣散得没有任何焦点,像是一面蒙了尘的碎镜子。因为毒素虽然被暂时压制并排出了部分,但植物生物碱对视神经造成的剧烈冲击已经发生了作用。
“李……李世勣?”
太宗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两块干枯的木板在互相摩擦。他的双手在虚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带着一种从未出现在这位雄才大略君主身上的惊惶。
李世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自己的右腕递到了太宗乱抓的手中。
在触碰到的瞬间,太宗那双冰冷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李世勣的皮肉中。他的力气大得出奇,那是一种源自皇权最深处的、出于本能的求存意志。
李世勣感受到手腕传来的剧痛,但他纹丝不动,只是轻声道:“臣在,逆臣已伏诛,援援军已至。”
太宗那双涣散的眼球毫无方向地转动着,他在承受着视觉暂时丧失带来的巨大黑暗,但在这种黑暗中,他的头脑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了作为战略家的残酷。
“不……不要动……房遗则。”
太宗凑近李世勣的耳根,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朕……还没死的消息……封锁。任何人不得离开……离宫半步。”
他死死攥住李世勣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世勣,你听着……不要让朝廷……知道朕醒了。宣朕秘旨……由你秘密领兵,将京郊那些……齐王余孽、叛党……连同那批军粮款换来的铁骑……彻底铲除。朕要……一战净长安。”
老狮子的气息在李世勣耳畔吞吐,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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