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九宫枢机
李世勣提刀跨过寝殿那道沉重的朱漆门槛。靴底踏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本该发出的脚步声被厚实的绒毛彻底吸纳。这种反常的寂静,比战场上的鼓角争鸣更让他感到不安。
内室里,龙脑香的味道浓郁到了近乎刺鼻的地步,这种产自南洋的昂贵香料,在唐律中是御用的规格,此刻却像是在掩盖某种腐败或血腥的气息。李世勣的目光如利隼般扫向那张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金漆龙床。
锦被平整,褶皱全无。
不仅没有中毒昏迷的君王,甚至连那个应该躺在这里的人所留下的体温,似乎也早已散尽。李世勣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失血显得苍白。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太宗被转移了?还是说,这内室本身就是一个早已挖好的坟冢?
“在那张床上,你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李大夫。”
一个声音从层层叠叠的明黄帷幔后传来。那声音由于空旷的大房回响,显得有些失真。
长孙无忌缓缓跨入内室的视线范围。他并没有站在光亮处,而是侧身立于一尊掐丝珐琅麒麟香炉的阴影里。火光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蔓延到龙床的边缘。
“刚才在殿外,你展现了一名统帅该有的冷静。但这毫无意义。”长孙无忌从袖中抽出一块白色的绢帕,仔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那里沾染了某种不可见的尘埃,“你带来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在大唐的法制面前,不如这块绢帕值钱。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阴冷。
“因为下达命令的人,已经开不了口了。李世勣,你派出的东宫刺客,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得手。陛下……已经驾崩了。”
李世勣的瞳孔微微缩放。长孙无忌这句话吐露出的信息量,足以让这长安城的防线瞬间崩溃。如果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且凶手直指东宫,那么长孙无忌手中的那份“监国诏书”就将成为合法的权力交接文书。
“逆贼,还不放下兵刃!”
殿外传来甲胄剧烈摩擦的声音。金吾卫大将军带着一队精锐已经逼近门槛,数百柄横刀在火把的映照下,汇聚成一片冰冷的银色森林。这些士兵的呼吸变得粗重,在长孙无忌“皇帝遇害”的言语煽动下,他们眼中的李世勣不再是功勋卓著的战神,而是一头噬主的恶虎。
李世勣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长孙无忌。
他突然蹲下身,视线与地面保持平行。在贞观年间,宫廷建筑的地面铺设极有讲究,尤其是寝殿,用的是苏州特供的“金砖”。这种砖坚硬如铁,光润如玉,若有人走动,且是抬着重物走动,必然会在光洁的表面留下细微的划痕或者灰尘偏移的痕迹。
他看到的龙床周边,极其干净。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不符合一个濒死或中毒病人的诊疗环境。而且,那金漆龙床下的阴影投射角度,在三支巨型牛油蜡烛的交互照射下,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小的折射断层。
这是大唐工部营造局在设计密室时常用的一种视觉陷阱——“虚空障”。通过调节屏风的角度和光线的反射,让站在门口的人产生一种室内空无一人的错觉。
“赵国公,你对《营造法式》的研习,看来还不如我对粮草账目的钻研深。”李世勣低声冷笑。
“杀了他。”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再平静,透出一股急迫。
金吾卫大将军低吼一声:“放箭!”
侧翼的几名弩手闪身而出,手中是军中制式的劲弩。
在这一刹那,李世勣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闪躲,更没有反击,而是将手中那柄染满叛徒鲜血的横刀顺势反握,双臂肌肉如虬龙般暴起,猛地向下刺出!
“砰!”的一声巨响。
横刀精准地插入了两块金砖之间的缝隙中,刀身没入半尺。李世勣以此为支撑,整个人半跪在龙床前,这个姿势在旁人看来,简直像是引颈就戮。
“且慢!”李世勣发出一声如狮吼般的暴喝。
他从怀中猛地掏出那块唐太宗亲赐的玉佩。这块被称为“遇难时自有用处”的玉件,在火把的高温炙烤下,其内部的暗纹竟然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膨胀,显现出极其清晰的字迹。
“景云、三、六、九、乾坤倒置!”
李世勣高声宣读着玉佩上那串被隐藏了数年的编码。这并非什么玄学口诀,而是这寝殿之下,隋代大建筑师宇文恺设计的防御系统的开启序列。
对于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但对于在瓦岗时代就研究过大隋工部机要的李世勣来说,这是唯一的生机。这些数字对应的是《武德律》中军官监察的条款,而那条款的笔画数,恰恰是机关旋转的圈数。
他伸出手,动作极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按向了龙床后侧的一副名为《万里江山图》的屏风。
他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屏风右下角的一处浮雕——那是江山图中最不起眼的一处驿站。
向左三圈,向右六圈,随后猛地向下按压九次。
“咔——哒——”
一阵令人牙酸的生铁摩擦声从地下传来。整间室内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那些原本指向李世勣的弩箭因为脚下的晃动偏移了方向。
在金吾卫大将军和长孙无忌惊恐的注视下,那堵装饰华丽的屏风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并不是什么刺客,也没有遍地狼藉。
出现在暗格之后的。是两道人影。
秦怀道头发散乱,半个肩膀被鲜血染红,但他依然如磐石般站立着。他的双手紧紧搀扶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面披着李世勣在入京前寄出的那件狐裘。
大唐的最高统治者,李世民。
皇帝的双目紧闭,眼角有淡淡的青紫色,那是“鬼鸩汤”中毒后的残留。虽然由于毒素的原因,他的双眼暂时无法视物,但那种历经无数沙场磨砺出的帝王威压,在现身的瞬间就笼罩了整座大殿。
“金吾卫何在?”
太宗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依然有着裂金碎玉般的穿透力。
他的一只手虽然有些颤抖,却死死地攥着一卷帛书。那是李世勣此前通过秘密渠道,配合老吏沈某拼死送出的粮草真账,以及房遗则与各地柜坊往来的私密信函件。
原本杀气腾腾的金吾卫士兵,在看清那道影子的瞬间,手中的长戈和弩机发出连串落地的声响。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数百名禁军如同被风吹倒的麦苗,哗啦啦跪倒了一片。金吾卫大将军更是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长孙无忌倒退了一步,身后的阴影已经无法继续保护他的伪装。他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名为绝望的裂纹。
“赵国公,”太宗在秦怀道的扶持下,虽然双目失明,却精准地转向了长孙无忌的方向。他将那份沉重的粮草真账缓缓举起,“这就是你为朕草拟的‘监国诏书’吗?或者是你用大唐将士的命,为长孙家私库添置的黄白之物?”
“陛下……臣,臣是一心为社稷……”长孙无忌试图辩解,声音却枯涩得如同深秋的落叶。
“为社稷?”太宗冷笑一声,那是极度失望后的冰冷,“你以为鸩瞎了朕的首级,操控了东宫的逆子,就能在这寝殿里偷天换日?你忘了,朕的大唐,还有李懋功这种带兵打仗的人。他们在漠北见过最狠的风雪,又怎会怕你这点阴沟里的风浪?”
太宗深吸一口气,哪怕龙体残破,下达命令时依然不容置疑:
“传朕圣谕!长孙无忌越权草拟伪敕,构陷良将,挪用军资。现革去其一切职衔,暂且收监于大理寺,其府邸内所有私兵、死士,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金吾卫们毫不犹豫地调转了刀头。此前那几名黑衣死士试图冲过掩护长孙无忌撤退,却被反应过来的禁军瞬间合围。刀锋交错,鲜血飞溅在龙脑香炉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长孙无忌没有反抗。他闭上眼,双手垂下,任由两名铁甲士兵架起他的臂膀,像拖拽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般离开了这间他精心布置的舞台。
李世勣依然跪在地上,他的手还握在那柄插进砖缝的横刀柄上。
“懋功,过来。”太宗虚弱地招了招手。
李世勣起身,快步走向前。他看到太宗虽然双眼无神,却在虚空中摩挲着。他赶紧伸出手,接住了皇帝递过来的东西。
是一枚沉重的、带着温热体温的黄金虎符。
“朕的眼睛看不见了,但这大唐的江山不能乱。”太宗握紧李世勣的手,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金吾卫、十六卫精锐,现尽交于你手。房遗则……那个真正的硕鼠,带着那笔掏空朝廷的赃款,正准备从开远门遁逃。”
太宗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在李世勣耳边低促如惊雷:“那笔钱,是平定西北后的抚恤金,是边关将士的命根子。你带兵,给朕追回来。无论是谁敢阻拦,准你先斩后奏!”
“臣,李世勣领命!”
李世勣猛地直起身。他接过虎符,在火光下将其高举。原本惶恐不安的金吾卫士兵们在看到虎符的刹那,眼神重新凝聚成了铁板一块。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秦怀道和刘仁轨身上扫过,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所有金吾卫听令!上马!”
李世勣带兵冲出寝殿时,夜风如刀。朱雀大街的方向,几道明亮的火讯正冉冉升起,那是房遗则残部试图突围的信号。
马蹄声在清冷的长安街道上轰然炸响,李世勣一马当先,虎符在腰间冰冷沉重。他太清楚了,这场涉及军粮、东宫与权臣的混战,虽然在寝殿告一段落,但那笔足以动摇国本的巨额公款,绝不能离开这长安城的一寸土地。
城门外的黑暗中,真正的搏杀才刚刚拉开帷幕。
Comments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