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秦岭血火

李世勣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在逐渐变轻,但那股由皇权赋予的、阴冷而沉重的压迫感却如影随形。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冷水盆里残存的冰片在缓缓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太宗李世民虽眼不能视,但每一句出口的话语都像是一道带血的军令,在狭窄的空间内激荡。李世勣整肃衣冠,在那张透着龙涎香与血腥味的玉榻前,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庄重的军礼。

他的甲胄在昏暗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象征着军权对皇权的绝对归属。

“臣,领旨。”李世勣声音沉稳,如同终南山稳固的山根。

太宗颤抖着手,从散乱的明黄龙袍内衬中摸索出一枚边缘略带磨损、质地温润的白玉珩。这不是普通的饰品,而是太宗随身携带的内廷秘宝,其背面的微缩刻绘与《武德律》的条款暗合。在这枚玉珩的流苏末端,系着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的玄色蜡封小卷——这是代表大唐最高统帅权的临时秘旨。

李世勣躬身接过,指腹掠过那冰冷的蜡封,确认了“清剿折冲三营及幕后势力”的授权。这不仅是一张杀人执照,更是他在之后波诡云谲的政治博弈中唯一的保命符。

“怀道,背上陛下。”李世勣转身,语气短促有力。

秦怀道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迅速扯下殿中悬挂的织金帷幔,将其撕成粗壮的长布条。这原本是在御筵上彰显皇权的装饰,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负重装具。他将体温尚低、呼吸微弱的李世民紧紧缚在背上,双手钩住太宗的膝弯。虽然他已力疲,但将门虎子的蛮劲在此时爆发了出来。

“走凝冰室后侧。”李世勣指向那面刻满西域壁画的石壁。

那是离宫建造之初便留下的备用撤退通道。在古代职官与宫廷营缮中,这种名为“复道”的暗渠往往只存在于工部尚书与皇帝亲自掌管的密档里。李世勣凭借着出众的记忆力,走至壁画中一处胡人驯骆驼的图刻前。

他右手食指精准地按在骆驼的眼球上,用力向内一旋。

“轰隆——”

那是沉重的夯土与条石在机括驱动下相互研磨的巨响。石壁在他们面前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带着草木腐臭味和地下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这条暗道笔直伸入终南山的山腹,能绕过目前正在激战的离宫主栈桥。

李世勣手持那柄还余两发弩箭的拓弩,在前方开路。他步履极快,既要照顾身后背人的秦怀道,又要警惕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伏兵。

暗道内每隔十丈便有一盏以大秦(东罗马)长明灯油填充的铁灯塔,火光摇曳。他在石阶上留下的脚印在灰尘中清晰可见。大约行了半炷香的时间,耳边的厮杀声已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岭夜风在洞口灌入的呜咽。

当他们推开覆盖在暗道出口处的厚重杂草与乱石时,月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下方山麓的空地上,一队身披黑色鱼鳞甲的骑兵已等候多时。领头的将军满脸风尘,甚至来不及擦拭头盔边缘落下的黑灰,正是刘仁轨。

刘仁轨在司天台接到李世勣的求援信号后,几乎是用了“透支官途”的方式,暴力接管了长安城守备力量中最精锐的那部分——金吾卫。他手中高举着金吾卫的大将军令,身后的五百名精锐骑士默然肃立,甲胄的寒芒连成一片,像是截断夜幕的一段江水。

“大帅!”刘仁轨翻身下马,见到李世勣脱困,眼中掠过一丝狂喜,但随即被背后的太宗惊出一身冷汗,作势欲跪。

“免礼!”李世勣止住他的动作,将那卷带血的秘旨展示在众人面前,“陛下有旨,逆臣谋危宗庙,金吾卫从即刻起受我节制,清剿反贼。”

“诺!”五百名金吾卫将士齐声低吼,空气中的杀气瞬间实体化。

李世勣并未立刻急于突击,他转头走向另一侧,两名士卒正按压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废人。那是被弩箭钉在红柱上、刚刚被救下来的房遗则。房遗则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半边身子都被血水印透了,但他那双充满病态执念的眼睛还没熄灭。

“搜。”李世勣面无表情地命令。

刘仁轨亲自上手,直接扯开了房遗则那件代表监察权力的墨绿色官服。在房遗则胸口处,缝着一个极其隐秘的羊皮内袋。随着“嗤啦”一声,一份被冷汗浸得发软的羊皮地图被呈到了李世勣面前。

李世勣在火把下展开地图。这是一份精细得让人胆寒的军事布防图,上面明确标注了秦岭山脉中数个秘密据点的位置。最显眼的一处,被人用朱笔在那名为“断头坡”的深谷外画了一个圆圈。那圆圈下方写着两个蝇头小楷:总库。

除了总库,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哨坐标,其严密程度几乎能与大唐边疆的折冲府哨位媲美。

“真是好账本。”李世勣冷笑一声,他那读透了天下钱粮脉络的脑子迅速运转。五万石军粮消失后,一定会转化为铁、弩、马和人力。而那处深谷,正是藏兵的最佳选址。

“刘仁轨,你分兵两百,护送陛下与伤员秘密撤回城郊的金吾卫大营。若有生面孔靠近,格杀勿论。”李世勣迅速下令,“剩下三百骑,随我突袭断头坡。”

“领命!”

李世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中人。他们这支骑兵悄无声息地切入了秦岭的林海中。为了保持突袭的隐蔽性,所有人马皆摘铃裹蹄。

马蹄踏在枯枝败叶上的闷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行至山腰一处狭窄的古道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发出了三声短促的枭鸣。那是瓦岗寨老斥候之间流传的暗信号。李世勣右手一抬,整支队伍瞬间由动态转入绝对的静止。

视野前方,一队形迹诡秘的马车正试图借着密林的掩护,连夜翻越秦岭脊线。

这些马车并非寻常的商贸车辆。它们的车轮虽然裹了厚厚的毡布,但依然因为负载过重而陷入泥沼极深。更重要的是,领头的马车挂着一种特殊的流苏——那是东宫典膳局负责采购岁贡的专属标志。

“围起来。”李世勣指挥旗一挥。

三百金吾卫如黑色的潮水,从两侧山崖顺势而下。那些车队护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佩刀,就被锋利的横刀架在了脖子上。

李世勣策马来到领头的马车前,刀鞘一挑,将车帘掀开。

车内蜷缩着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文士,他面色惨白,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小漆木箱。李世勣认得这张脸,此人姓韩,是东宫典膳局的一名主事官员,主管宫内物资采购。

“韩主事,这么晚了,典膳局的岁贡难道要运去岭南吗?”李世勣语调冰冷。

那官员被李世勣身上的煞气吓得瘫倒在地。金吾卫士卒迅速动手,将后方马车的帆布全部割开。

火把照亮了车厢内的景象,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李世勣,眼角也不禁跳动了一下。马车内部做了精巧的夹层,在这些夹层中,既不是蜀锦也不是南药,而是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粟米。

那是通远驿失踪的那批顶级军粮。

除了这些足以供五万大军消耗月余的真粮,在一架沉重的木制马车底部,刘仁轨还搜出了大批盖有兵部职方司、金库和户部联合印信的文书。这些文书是“准拨令”,只要贴上这些文书,任何流向此处的粮草和军械都能在纸面上被“损耗”掉。

“大帅,这些粮食……都是新产的吴中精米,一粒都没坏。”刘仁轨抓起一把,在火光下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谷粒。

李世勣没有说话。他意识到房遗则的计划比他想象的还要周密。这不仅是资助齐王余部,更是准备在这深山之中屯下一座小型国库,以备叛乱爆发后长期作战之用。

“带上俘虏,全速前进!”

马队在山脊上继续狂奔。当晨曦的一缕微光试图撕破云层时,断头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个呈漏斗状的绝密山谷。谷底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石屏,只有一条仅能并排通行两马的一线天通道。李世勣将韩主事推倒在最前方,利用房遗则留下的特定印信,在山口的石阶上轻轻敲击。

果然,在岩壁的一丛乱草后,露出了一双冷漠的眼睛。那是藏匿多时的暗哨。那暗哨看清了印信与东宫官员的脸,刚要开口询问,李世勣手中的扣扳机已经松开。

“嗖——”

改装弩箭直接贯穿了对方的喉咙。两名金吾卫死士顺势上前,将尸体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断头坡内的敌人并非易与之辈。

当李世勣率众突入谷地的一瞬,原本死寂的乱石阵后突然亮起了一阵密集的火光。

“有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瞬间响彻山谷。隐藏在岩壁暗格中的人影纷纷现身。让李世勣心惊的是,这些守军并非他预想中的东宫私兵或杂牌叛军。他们身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大唐常规十六卫军制的铠甲——那是通体漆黑、被名为“乌金丝”加固过的重型锁子甲,连面部都覆着狰狞的铁面。

是“折冲三营”的死士。

“放箭!”离宫内的高处,那首领的一声令下,漫天的弩雨呼啸而下。

这些弩机是大名鼎鼎的“职方司改制弩”,由于采用了老沈提到的那种特殊的劲弩结构,其射程与穿透力远超金吾卫配备的型号。

“散开!依托马车和顽石反击!”

李世勣大吼着,他并没有选择撤退。他深知在这种漏斗状地形中,撤退等同于自杀。他亲手抓起一面圆盾,伏在马背上,身后的金吾卫精锐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五人一组,利用铁盾组成了微型龟甲阵,在箭雨缝隙中缓慢推进。

一时间,山谷内血肉横飞。横刀与盾牌的撞击声、伤者的惨叫声以及战马失控的嘶鸣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李大帅,你在瓦岗寨时,也不曾见过这种死法吧?”

岩壁高处,一名首领模样的死士在疯狂冷笑。他手中提着一把特制的长柄斩马刀,纵身跃出暗格。他身后的十几名重甲死士竟然在如此陡峭的乱石间如履平地,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特战训练。

李世勣反手收弩,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在双方接触的一刹那,他直接从马背上跃起,以膝盖作为支撑点撞开了对方的刀锋。两人的兵刃在半空中激起一连串火星,那种金属磨损出的干涩气味充满了鼻腔。

这不是官场博弈,而是最纯粹的杀戮。

随着时间的推移,金吾卫的人数优势开始发挥作用。刘仁轨带着另一队士卒利用飞钩攀上了侧翼的石台,开始从侧方压制敌方的火力。

战斗接近尾声。整座断头坡被火把和鲜血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李世勣余光瞥见那名死士首领正试图退回一个刻有“甲字一号”的仓库。

首领手中拿着一支火折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要烧了里面的卷宗。

“拦住他!”李世勣大吼,同时夺过身旁一名阵亡士卒的长弓,瞬间将弓拉至如满月。

三箭坠地,第四箭。

“咄!”

长箭精准地射中了那首领企图点火的左掌。那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堕入水坑,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熄灭声。首领惨叫一声,被紧随其后的李世勣一记横踢踹在胸甲上,整个人死死撞在仓库的木门上。

李世勣像是拖拽一具死掉的牲口一般,拎着那首领的领口,将其拖到了谷底一堆正在燃烧的马车火光旁。

周围的金吾卫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收割。那些不可一世的重甲死士大多倒在了血泊中。

李世勣反手将横刀的刃尖压在首领的咽喉处,冷声问道:“到底是谁在给你们下令?”

首领一边大口呕着血,一边发出刺耳的嘲笑声。他颤抖着手,从被鲜血浸透的内衬怀中,缓缓摸出了一封玄纸封皮的信件。

信件被展开。

在那页略显褶皱的信纸末尾,一个鲜红的、代表大唐储君绝对权威的玺印赫然在目。

印章上刻着:太子李承乾之宝。

那是关于“今夜午时,全军攻入皇城,拨乱反正”的绝密起兵密诏。

李世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不仅仅是惊讶于太子的决断,更因为他那经手无数公文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那玺印旁龙飞凤舞的署名。

那字迹。

虽然无论是转笔还是骨架都与太子李承乾的真迹极其相似,但在某些关键的勾挑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只有在极度压抑下模仿才会产生的偏差感。

他眼前的长安城权力核心,不只是生了烂疮,而是已经彻底发生了一场他无法预判的恐怖异变。

李世勣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张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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