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九地之下

李世勣纵身跳入暗渠的一瞬间,一股浓稠的、混合着百年腐殖质与生皮鞣制废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在大唐长安的地下世界并不罕见。作为这座雄伟都城的“腹腔”,排水系统承载了数百万人的代谢。他的双脚重重砸进没过脚踝的污泥中,淤泥质地粘稠,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吸力,仿佛要把这名不速之客永远留在黑暗里。李世勣稳住重心,手掌撑在湿滑的青砖墙壁上,入手处尽是滑腻的苔藓和某种不知名的软体生物。

老沈紧随其后落了下来,这个年迈的老吏动作虽然笨拙,却对地形极度熟悉。他从怀里掏出一盏只有巴掌大小的遮光马灯,“咔哒”一声拨开火镰。微弱的橘色火光在昏暗的通道内跳动,映照出上方半圆形的券顶。那是前朝留下的工程,砖石对接严丝合缝,岁月的侵蚀让它们挂满了白色的盐析。

“跟着我,千万莫要踏错。”老沈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喘息,“这渠底不是平的,中间深两边浅,走错一步陷进老泥里,神仙也拔不出来。”

三人形成纵队,沿着狭窄湿滑的砖石台阶向南疾行。

头顶上方,不足两尺厚的一层土木结构之外,便是喧嚣的硝皮巷。李世勣能清晰地听到御史台差役们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重物撞击木门发出的“哐哐”巨响。每一次撞击,都会从暗渠顶部的缝隙里震下些许灰尘,落在他的肩头。

“搜!仔细搜!后院那个水槽动过,这底下有暗道!”房遗则那阴鸷的声音隐约穿过透气的小孔,带着志在必得的狠辣。

李世勣并未理会那些声音,这种生死边缘的紧迫感反而让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逻辑场。他一边维持着平衡,一边在移动中从怀中掏出了那本薄如蝉翼的绢本底册。

这是老沈拼掉性命留下的“命根子”。

他单手持册,借着老沈灯笼散发出的微弱余火,快速翻阅。底册上的字迹极小,是用蚊足般的楷书写就,记录着过去一年里兵部职方司多笔异常的后勤调配。

对于外行来说,这不过是一堆枯燥的数字:麦麸三千担、苜蓿五千捆、生铁三万斤、帐篷布料六百匹、特制漆胶两百瓶。

但在李世勣眼中,这些数据瞬间重构成了一个个立体的军事模型。

“这不是普通的补给。”李世勣盯着那几行关于“草料配比”的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硬结。

“大帅,有什么不妥?”刘仁轨守在后方,手按横刀,耳朵时刻监控着后方的动静。

“草料中额外增加了硝石和特制的能量油脂,这是为了维持马匹在高强度突袭状态下的爆发力。这种配比,只有禁卫军中的精锐‘百骑’才会使用。”李世勣的手指在“帐篷布料”一栏划过,“六百匹布,按照常规折冲营的规格可以搭建两百顶大帐,容纳两千人。但你看这里备注的切割方式,是针对‘矮脚营帐’的,说明他们为了藏匿踪迹,压低了营帐高度。”

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长安周边的地形图。如果要藏匿一支配备了禁物“拓弩”的精锐私人部队,必须要满足:地形隐蔽、有丰富水源、且距离政治核心区域极近。

突然,李世勣的目光凝固在一项看似不起眼的记录上:采购大量“白荆木”。

白荆木质地坚韧,且受潮不易变形。在军中,这种材料只有一个用途——制作大型攻城弩的底座,或者,是作为这种新型“三发拓弩”的支架耗材。

他闭上眼,将底册中的每一个坐标、量级与长安周边的职方司仓库分布图重重叠。

那是军官特有的“统筹算法”。李世勣在瓦岗寨时期,就曾以此推演出官军粮道的变动。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因惊愕而略显沙哑:“这支‘折冲三营’并不在兵部的任何近郊军营里,甚至不在长安的城防体系内。他们藏在南郊终南山下的皇室离宫附近。”

刘仁轨倒吸一口冷气:“离宫?那是圣上巡幸时的行宫,驻军权力直属宗正寺,御史台和兵部平日里根本插不进手。他们选在那里,是因为那里本身就是灯下黑的防御盲点。”

“不仅如此。”李世勣收起底册,“那里是秦岭的入口,进可攻长安百里平原,退可入山遁形。如果圣上去那里避暑、狩猎,在那里的驻扎的死士就像是抵在陛下喉口的一把尖刀。”

说话间,暗渠的地势逐渐低沉,通道开始收窄,污水的水位由于接近下游永安渠而迅速上涨,已经漫过了膝盖。

这里是长安排水系统的汇聚点之一。水流不仅寒冷刺骨,更夹杂着大量的浮渣与杂物,每行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老沈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毕竟年逾六旬,长年累月的枯燥文书工作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脚下一块长满滑腻浮萍的碎砖让他失去了平衡,老沈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进了污浊的泥潭中。

“沈老!”刘仁轨伸手欲扶,却被老沈虚弱地摆手拒绝。

老沈从泥水中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黑色的污物,由于剧烈撞击和缺氧,他的呼吸变得异常短促且沉重,像是破损的鼓风机。

“别管我……这暗渠里的瘴气越来越重了,快……快走。”老沈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剧烈的抽搐。

李世勣抬头看去,透气孔上方的光亮已经变得非常密集。

他们已经抵达了距离永安渠出口不远的一个关键换气口。这个位置极其特殊,上方正好对应着长安城内的一处小型排水井。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履叩击声从头顶传来,那声音沉重、肃杀。

“每一个井盖都给我掀开查!他们不可能插了翅膀飞出东市!”房遗则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三尺之上的虚空处咆哮。

包围网已经像一只巨大的铁桶,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们的头顶。只要上方的人掀开这块石板,李世勣和刘仁轨将像两只缩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御史台彻底看个清清楚楚。

“刘校尉,拿着这个。”老沈突然一把推开了刘仁轨伸过来的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他迅速将手中的遮光马灯熄灭,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世勣的怀里,然后反手从泥水里摸出一根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铁棍。

“沈老,你干什么?”李世勣意识到了什么。

“大帅,您是做大事的人。老沈这辈子只算账,但这本‘折冲三营’的帐,老汉要把他算清。”老沈的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那是某种小人物在面对洪流时的最后倔强。

他指了指后方,那是一条通往永安渠主流的支线,水位极高,几乎要没过人头。

“顺着这渠水游过去,屏住气,一直走。等看到挂着红色灯笼的船底,那就是鬼市的入口……快走!”

老沈说完,竟爆发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爆发力。他没有跟李世勣他们一起走,反而手脚并用地爬向了另一侧的一个泄水孔。

李世勣刚要制止,便听见“哐当”一声。

老沈故意用铁棍狠狠踢翻了一排摆在暗道转角处、用来收集沉淀物的陶罐。清脆的破碎声在寂静狭窄的地道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像是山崩地裂般的动静,迅速传回了上方。

“声音在北边!下面有人!”上方的“乌头”差役们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快追!在那边!”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密集的脚步声,朝着与李世勣相反的方向远去。

李世勣看着老沈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支护结构后。他知道,老沈是在用自己的命做饵。这位在兵部埋首故纸堆一辈子的老吏,在最后关头选择成了这一局棋里最关键的一个“弃子”。

“走。”李世勣咬牙吐出一个字。

他与刘仁轨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冰冷粘稠的支流污水中。水流迅速卷走了他们的体温,黑暗像铁块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们在水底摸索着前行,耳边只剩下血液搏动和沉闷的水声。

大约半刻钟后,通过水面的反光,李世勣隐约看到上方一道巨大的铁栅栏被剧力撞开。

房遗则亲自带队冲入了那条暗道。在波光粼粼的倒影中,李世勣看到了那张在火把映照下狰狞的面孔。老沈由于体力不支,已经被三名“乌头”乱刀架颈,死死地按倒在腥臭的污泥中。

老沈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房遗则,任由那些沉重的铁链像毒蛇一样锁住他的脖颈和手脚。

“带走!立刻审问!”房遗则的怒吼在大道里回荡。

趁着上方搜寻的真空期,李世勣与刘仁轨从永安渠的一处隐蔽出口冒出了水面。

这里是一片被长安人称为“废都”的区域。大唐建都以来,由于地基下沉或改建,在永安渠与东市的交接处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地下废墟。这里没有光,没有法律,只有无数被大唐秩序所不容的流亡者、私贩子和异教徒。

这就是鬼市。

李世勣上岸后,顾不得拧干湿透的衣物。他浑身散发着暗渠的恶臭,这种味道在这里反而是最好的掩护。这里沿街的摊位并没有招牌,只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旗帜。贩卖劣质波斯葡萄酒的僧侣与兜售违禁军弩零件的胡商低头耳语,偶尔有穿着暴露却蒙着面的舞娘在阴影中闪过。

“先找个落脚点,沈老留给我们的线索里有这里的朋友。”李世勣低声道。

两人穿过一排充满异域面孔和非法交易的废墟街区,推开了一处招牌半吊的铁匠铺。这铺子看起来已经荒废了许久,门口的火炉早已冰冷,到处都是废弃的铁渣和锈蚀的砧板。

刚一踏入门槛,那种久违的、战场上才有的杀气瞬间让李世勣汗毛卓竖。

一缕寒光划破了昏暗的空气。

“铮——”

一柄纹路流畅、闪烁着冷冽锋芒的横刀,稳稳地停在了李世勣的面门前,刀尖距离他的眉心不足半寸。

李世勣没有躲。他熟悉这种出刀的力道和频率。那是为了求胜而不计生死的纯粹,是百战余生之后留下的本能。

“李大帅,您比我想象中要慢了两个时辰。”

持刀者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虽然穿着一身极其粗砺的麻布衣裳,但那挺拔如松的站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无不彰显着其原本的身份。

那是禁卫军校尉、当年的瓦岗旧将秦怀道。他并没有因为多年未见而表现出丝毫的亲热,手中的刀平稳得像是一座山,只是眼神中隐隐透着一种无法掩盖的焦灼。

“怀道,看来这长安城,终究还是留了条后路。”李世勣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眼前的刀刃。

秦怀道顺势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他走到破碎的窗边,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游荡的鬼市人流,然后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李世勣心坠入谷底的话。

“大帅,您来不及查粮草了。”

秦怀道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圣上昨日已秘密离开大明宫,轻车简从,直奔终南山离宫避暑纳凉。”

李世勣瞳孔微微收缩,这正吻合了他刚才在底册中的推演。

“而方才得到的消息,那支‘折冲三营’的死士部队已经悄然拔营。”秦怀道的声音冰冷得可怕,“他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所有进出终南山的通山孔道,对外的由头是‘军事演练’。现在,陛下身边只有不到百人的侍卫,而那支装备了三发拓弩的叛军,就在离宫两里之外。”

屋内的冷气似乎比刚才在暗渠里还要重。李世勣握紧了手中的底册,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调查一起贪腐案,而是在与一场即将发生的兵变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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