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井底惊雷
李世勣落脚的地方在枯井底部的东南侧,那里有一块微微突出的岩台,足以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井底的空气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腐败,反而带着一种流动感。他从腰间的革袋里摸出一支特制的火折子,那是军中斥候火药局改良过的物件,外壳包着一层防潮的漆皮。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微弱而稳定的火光在他指尖跳动,驱散了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眼前的景象在火光中一点点勾勒出来。这确实是一处利用地下天然裂隙扩建而成的暗室。岩壁被打磨得很平整,上面涂抹了防治蚁虫的石灰混合土。在甬道的尽头,那些粮袋像是一道沉默的长城。李世勣缓步走上前去,皮靴踏在坚实的土路上,发出的声音被狭窄的空间反复揉碎。
他伸出手,指腹感受着麻布袋的质感。作为一名统帅,他太熟悉这种触感了——粗糙、厚实,带着关中农家纺织机特有的那种略显杂乱的经纬密度。他从靴桶里拔出一柄不足半尺长的短刀,寒芒一闪,在其中一个粮袋的腹部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一股充盈的暖意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李世勣摊开手掌接住了一捧。火光照映下,这些粟米呈现出一种近乎黄金的澄黄色泽。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放在眼前端详。颗粒硕大,边缘圆润,甚至还带着今年新收割时的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即使是在光线不佳的井底,这些粮食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质感。
这不是陈粮。这是原计划中运往漠北前线、足以支撑一支骑兵长途奔袭的顶级军粮。
李世勣的眼神沉了下去。如果这些粮食在这里,那么在漠北战场上,由于劣质陈粮导致的将士腹泻、雀盲以及大面积的非战斗性减员,就不仅仅是后勤失误,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型谋杀。有人在通远驿这个关键节点,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所有文书印信完备的情况下,将数万石活命的口粮掉包封存。
就在他沉思之际,井口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但节奏分明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明晃晃的甲胄片互相切磋的味道。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李世勣迅速掐灭了火折子,整个人瞬间融入了黑暗。他的背部紧紧贴着冰冷的粮袋,呼吸调节到了若有若无的频率。
“中丞大人,后院搜查完毕,并无形迹。”
是一个冷淡的官僚嗓音。随后,房遗则那标志性的清冷声音从井口垂直落了下来,声音在井筒内壁不断反弹,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通远驿的账本既然已经毁了,再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传令下去,御史台各部立即撤出。既然李大帅迟迟未到,我们便回长安等他,调查暂告一段落。”
脚步声开始远去,接着是驿站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李世勣并未立刻动弹。他知道房遗则这种人的性格,对方就像一头耐心的苍鹰,最擅长在猎物以为脱险的一瞬间发起致命一击。他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上方连风吹草动都变得自然、无序,才再次点燃了火。
这次他没有理会那些流淌出的粟米,而是开始在粮袋堆中疯狂翻找。
通过刚才与张小栓的对峙和眼前的景象,他判断对方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藏匿粮食。如此庞大的数目,哪怕是埋在地下,也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除非,这批粮食本身就是一个待触发的陷阱。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位置。在那堆积如山的粮袋中,有一个麻袋的叠放姿势略显生硬。它被压在第三层的内侧,若非李世勣这种常年与行军调度打交道的行家,很难发现那个袋子的缝合处存在异常。
他快步上前,手中的短刀精准地挑开了那个袋口的粗麻绳。在金黄色的粟米之间,隐藏着一叠被压实的东西。
李世勣伸手将其抽了出来。那是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纸条,纸张微微泛黄,边缘甚至还有些潮气。当他借着火光看清上面的印记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在纸条最上方,那一抹鲜红的印章即便是在地下也显得刺眼。那是一个篆体横排的方印,字迹清晰有力:“东宫典膳局”。
纸条下方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一批次粮食的收发编号,从出库的时间到沿途驿站的批次号,每个数字都与其在军中查到的原本账目严丝合缝。
这份文件,是足以钉死太子李承乾的铁证。在御史台的逻辑里,只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无意中”发现这口枯井和其中的粮草,再配合这份盖有东宫大印的物证,即便李承乾有百口也难辩。谁会相信太子私扣军粮是为了赈灾?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在囤兵屯粮,意图不轨。
李世勣感到脊背生出一股寒气。这批粮食藏在这里,本质上是一件随时可以被拎出来的赃物,用来作为扳倒储君、顺带抹黑统兵大将的政治核武。
他将纸条贴身藏好,并没有毁掉它。此时毁掉物证,只会让幕后黑手启用更极端的手段。他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了三个特制的牛皮小袋。这些袋子只有巴掌大,原本是斥候用来采集水源样本的。他蹲下身,从刚才划开的三个不同位置的粮袋里,分别装出了三袋粟米样本,并在袋口打上不同的结头作为标记。
这三袋样本,是他日后证明“粮在关中而非漠北”的关键对质物。
收好样本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堆沉睡在井底的证据,猛地向后跃起。
他的手指扣入井壁的砖缝,双腿发力,身形如矫健的孤猿,在湿滑的井筒内壁纵横腾跃。仅仅不到十个起落,他已攀到了井沿的高度。
他并没有急着露头,而是将呼吸压得极低,观察着院落。
房遗则的人马确实已经全数撤出了。月光重新占领了这片废墟。满地的碎瓦和烧焦的余烬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在那马厩旁,刚才被他藏匿的张小栓也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来是趁着御史台撤离时的混乱溜走了。
李世勣翻出井口,双脚平稳落地。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走向那井栏的一侧。他半蹲下身,手中的短刀在青石栏杆的阴影处用力刻下了一道痕迹。那是一个形似断刀的符号,刀尖指向南方。
这是瓦岗旧部内部通用的“此地有伏、速退”的紧急号令。如果他的旧部——比如那个失踪的张小栓或者其他人试图回头寻找这批粮食,这个标记至少能救他们的命。
完成这一切后,李世勣消失在夜幕之中。
半个时辰后,在距离通远驿三里外的官道侧翼,一片浓密的胡杨林里,两声轻微的鹧鸪啼叫打破了沉寂。
刘仁轨牵着两匹战马从阴影中走出,神色焦急得近乎狰狞。
“大帅,您总算出来了。”还没等李世勣彻底走近,刘仁轨压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长安城内传来的加急消息,那几个御史台的‘乌头’已经提前在宫门前跪了一地,正式上表弹劾您在大军凯旋之际中途脱身,是为掩盖与太子私相授受、克扣军粮的铁证。”
“房遗则刚才在井边故意喊给谁听,这下有答案了。”李世勣接过马缰,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在逼我回京自证。”
“那我们现在……”
“回京。”李世勣翻身上马,目光越过林梢看向远方,“但不能走官道。所有的官道驿站此刻恐怕都有御史台和兵部的暗哨在等着抓我的现行。如果我们带着这些物证被他们在途中截获,那就真是坐实了罪行。”
他猛地在马后面抽了一鞭,战马长嘶一声,却没有冲向前方开阔的官道,而是勒转马头,直接撞入了一片通往渭水河滩的乱石滩。
“改道渭水码头!”李世勣在风声中怒吼,“在那帮人切断河防之前,我们要从水路直接插进长安城的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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