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丹陛阴翳
李世勣脚下的长廊是一条连接东宫与寝殿的隐秘干线。这并非寻常认知的土夯地道,而是一座结合了隋代排水漕渠与前朝避暑甬道的复杂工程。这里的青砖经过岁月的浸润,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冷苔,每一脚踩上去都像是踩在未干的血迹上。
他提着那柄横刀,刀尖在石砖上拖拽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单安及其率领的那支伪装成羽林卫的瓦岗旧部,正被逐渐苏醒的“金吾卫”名头所震慑,但这不足以完全阻止长孙无忌布置的杀局。后方,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如潮水般涌入暗渠入口,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震颤着李世勣的骨髓。
追兵的火把亮光已经映照在墙壁的转角处。
李世勣在一处龙首形状的铜钮前戛然而止。这并非装饰,而是大唐工部职方司在修缮暗道时留下的防灾装置,名为“铁蛟闸”。他伸出血迹斑驳的右手,精准地握住那对冰冷的龙角,按照三长一短的频率猛地向左旋转,随后向下按压。
“咔哒”一声,机括内部那沉积了数十年的生铁咬合齿轮开始艰涩地转动。
巨大的震动从头顶传来。一扇足有千斤重的生铁栅门顺着石槽轰然坠落,刚好卡在甬道的中心。那一瞬间,金属相撞的巨响几乎撕裂了耳膜。碎石与积尘扑面而来,将单安和后方那几百号神色复杂的追兵彻底隔绝在铁栅的另一端。
“大帅!”隔着缝隙,单安的嘶吼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被时代洪流碾碎的绝望。
李世勣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一秒。他顺着向上的湿滑石阶疾行,心跳在胸腔里搏动,如同擂起的战鼓。他太清楚这宫廷里的每一个呼吸。长孙无忌不是房遗则那种贪财的利己主义者,那位赵国公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正统性”在修剪这个帝国的枝叶。
在石阶的顶端,李世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暗门。
伴随着屏风被粗暴撞开的声音,他突入了寝殿大厅。
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没有正在进行的弑君惨剧,也没有陷入绝境的宫人哭喊。整座大厅肃穆得让人骨头发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脑香味道。那是太宗皇帝最喜欢的香料,此时却透着一种灵堂般的冷冽。
在大殿正中的丹陛之上,在那层层叠叠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长孙无忌。
他并未穿那套在朝堂上威严无比的紫袍公服,而是换了一身宽大的玄色常服,袖口处绣着淡淡的云纹。他独自负手而立,脚下是无数大唐将领梦寐以求的白玉阶。在他的身侧,几名如铁塔般的黑衣死士按刀而立,这些人的呼吸声极其微弱,那是最好的杀手才有的频率。
“李大夫,你这一身狼藉,实在有碍观瞻。”长孙无忌缓缓转过身,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幅刚出水的拙劣画作。
李世勣停下脚步,横刀低垂。他的战甲上沾满了泥水、血迹和尘埃,与这清冷肃穆的大厅格格不入。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比长孙无忌还要冷静。
“赵国公今日倒是好兴致,亲自在这冷清的殿里迎接罪将来投?”李世勣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些死士身上扫过,“看来外面那些假冒羽林卫的小伙子,还没能把‘反贼李世勣’的首级拿给您下酒。”
长孙无忌并不动怒。他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帛书,展开在空中。那是只有中书省在高层权力真空时才允许草拟的临时诏书,上面的墨渍似乎还没干透。
“东宫谋逆,证据确凿。太子承乾构陷老臣,图谋社稷。由于陛下旧疾缠身,中书省已受秘命,由我执笔草拟临时‘监国诏书’。”长孙无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至于你,并州总管李世勣,身为前线大将,私调军粮,勾结逆主。此刻放下兵刃,我尚能给瓦岗旧部留一个微小的体面。”
“体面?”李世勣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抹尖锐的反讽,“赵国公所谓的体面,就是让房遗则那种货色,通过洗钱的柜坊,把大唐将士在漠北吃不上的救命粮,变成你家族私库里的真金白银?”
长孙无忌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是聪明人,懋功。但在长安,聪明人往往死于多想。”
“我不是多想,我是多看了几眼账册。”李世勣跨前一步,他的语速极快,信息量巨大,仿佛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攻城器械,“粮草亏空案的走私金流,从表面上看通过齐典膳流向了齐王李元吉的残余势力。但户部那个负责转运的账目里,每一笔大额的‘折色’资金,最终都在长安东市的‘永泰柜坊’、‘昌信柜坊’消失了。而这些柜坊背后的地契,挂在谁的名字下?”
李世勣盯着长孙无忌的眼睛,一字一顿:“挂在你长孙家那些早已‘病故’的远房家奴名下。这笔钱,绕了一个大圈,最后是用来支撑你在各地秘密招募的‘折冲三营’。你以此为饵,诱骗那个本就惶恐不安的太子。你让他以为只有签下那份所谓的起兵密诏,才能在你的支持下活命,实则你是为了拿住他的死穴,让他成为你彻底清除东宫的棋子。你不仅要换掉储君,还要换掉整个大唐的脊梁。”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黑衣死士的刀锋已然出鞘半分,寒光在空中交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整齐划一且震天动地的脚步声。金吾卫大将军带着重装禁军,持盾执戈,从两侧的长廊潮水般涌入。他们并未立刻进攻,而被这一幕诡异的对峙所震慑。
“来得正好。”长孙无忌面色阴沉如铁,他的手指指向李世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先发制人的威权,“金吾卫听令!并州总管李世勣勾结东宫逆贼,谋反拒捕。格杀逆贼,护卫帝踪!”
金吾卫大将军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剧烈的迟疑。一边是权倾朝野的赵国公,那是皇帝的内兄,是这个帝国的意志延伸;另一边是功勋卓著的李世勣,是瓦岗出身的最后一位统帅。
在包围圈即将闭合的一刹那,李世勣动了。
他并没有去劈砍那些死士,而是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份沾有单安鲜血、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粮草底册,以及那份盖有伪造印鉴的公文。
“接好了!大将军!”
李世勣将那叠沉重的纸张猛地摔向金吾卫大将军的怀中。纸张在空中飞舞,那刺眼的血迹和厚重的题署在火把下清晰可见。
大将军下意识接住,翻阅。他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文案。那是房遗则在临死前为了保命,或是作为某种交换,交给李世勣的账目关联。上面清晰地记录了每一笔流向长孙家控制之下的细节,甚至记录了长孙无忌如何指示地方官府掩盖驿站火灾的信函抄件。
周围禁军的兵刃开始在两方阵营(李世勣与长孙无忌)之间游移摇摆。这份证据的重量,足以压垮任何权臣的外壳。
趁着禁军被证据牵制、双方由于极端震惊而陷入短暂混乱的瞬间,李世勣发出一声怒喝。他没有冲向长孙无忌,而是借着这个空当,整个人如同一枚弩箭,一脚踹开了寝殿最后方、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那是太宗皇帝休息的内室,帝国的核心。
大门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阵沉寂的浮尘。
李世勣抢步而入,手中的横刀横在身前,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突袭或是向那沉睡的主君发出警示。
然而,内室里并没有中毒昏迷的君王。
金漆大床上空荡荡的,缎面的被褥平整如镜,甚至没有一丝活人躺过的褶皱。唯有那柄代表着皇权的龙泉剑,正静静地横在空荡荡的紫檀木桌案上,剑鞘上的宝石在幽微的火光下闪烁着嘲弄的光芒。
李世勣猛地回过头。
长孙无忌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内室门口。他背对着大厅里那纷乱的人影,阴影覆盖了他的半张脸。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龙床,这个男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的、仿佛大局已定的笑容,那笑容在剑身的倒影中显得扭曲而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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