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烽火孤台

铁匠铺内的空气凝重得近乎黏稠,炉膛熄灭后的冷硬气息与三人身上残留的渠水腥味混杂在一起。光线从破碎的窗棂中漏进来,被那些悬挂在梁上的铁胚割裂成参差不齐的碎块。

李世勣反手抹掉脸上的一抹污泥,将那卷被体温焐热的绢本卷轴在满是铁屑的木案上摊开。他指尖微颤,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由于极度的冷静思维在高速运转。

“怀道,你看这里。”李世勣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准。

他点在账目中“白荆木”与“能量油脂”的交汇处。在唐代的物流逻辑里,物资的流向即是权力的流向。

“这三万斤生铁与六百匹帐篷布的进场时间,是在圣上离京的前半个月。如果这支所谓的‘折冲三营’驻扎在寻常的折冲府,兵部职方司的核销流程至少要经过十四道转手,且必须由尚书省复核。”李世勣摊开另一张他凭记忆画出的终南山舆图,两张图叠在一起,竟然严丝合缝,“但根据老沈留下的暗账,这批货物的终点坐标是——‘子午谷道北口,接皇室离宫冰窖暗口’。”

秦怀道低头俯视那张舆图。那是大唐权力的最边缘,也是最核心。终南山离宫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为了夏季消暑,甚至专门在山体深处挖掘了巨大的冰窖,通过复杂的导水槽与山间溪水相连。

“离宫周围的羽林卫只有不到一个百人队,因为那里原本被认为是大后方,是圣上的避暑胜地。”秦怀道的声音冷得像铁。身为禁卫军校尉,他太清楚这种防御层级意味着什么,“如果‘折冲三营’这支装备了三发拓弩的死士从冰窖暗口切入,他们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控制寝殿。”

李世勣手中的炭条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这是一场标准的‘斩首’。他们利用粮草账目的亏空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陷入贪腐案的泥潭,实际上是利用这笔钱养出了这支私兵。现在陛下在山中,长安在房遗则控制下,我们成了被隔离在外的孤魂野鬼。”

“大帅,如果不通知长安留守禁军,陛下必死无疑。但如果我们现在冲出去,连鬼市的门都出不去,房遗则的乌头差役正守着每个井盖。”刘仁轨握紧了横刀,骨节苍白。

李世勣盯着那张图,突然露出一丝瓦岗寨时期那被称为“徐茂公”式的莫测笑容。

“不需要冲出去。我们要让长安乱起来,但不是那种混乱,而是‘秩序下的震荡’。”李世勣抬起头,看向秦怀道,“怀道,你手中还有多少瓦岗旧部的死扣?”

所谓“死扣”,是当年瓦岗军溃散后,李世勣编织的一张秘密联络网。这些人在贞观年间大多隐姓埋名,成了长安城里的屠夫、脚夫、甚至更夫。

“东市三处,西市两处,还有平康坊的一家皮毛铺子。”秦怀道迅速回答,“随时待命。”

“好。”李世勣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又从铁匠铺的角落里抓起一把带有特殊矿石成分的硝石和磷粉,“当年大军合围荥阳,我们用过‘狼烟戏敌’。传令下去,在这些点同时点燃‘紫烟火’。”

秦怀道眼神一凝。紫烟,是大内御林军最高等级的火情信号。按照大唐律令,一旦长安城内多处出现紫烟,且信号指向——

“你这是要谎报离宫火情?”刘仁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灭族的大罪!”

“罪名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桩。”李世勣冷冷地说道,“这种信号一旦升空,留守长安的金吾卫和剩下的羽林卫根本无暇分辨真伪,他们的第一反应必须是冲向最近的城门,前往终南山救驾。我要他们用混乱冲乱房遗则的包围圈。”

一刻钟后。

长安的暮色被第一缕诡异的紫烟划破。那是从东市香料铺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紧接着,西市的酒垆、硝皮巷的末端、甚至紧挨着御史台的一处废弃宅院,同时升腾起浓郁的紫色烟雾。这种由特殊化学配比制成的烟雾极具穿透力,即便在夕阳下也显得妖异夺目。

这一刻,整座大唐的都城仿佛被按下了某种疯狂的开关。

正在封锁巷道的房遗则猛地抬头,他那张阴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失措。他知道这种烟雾代表什么——那是离宫告急,那是皇帝的安危出现了直接威胁!

“离宫出事了?”房遗则对手下的大乱感到一阵无力,“不,这是计策!是李世勣!快,封锁城门!”

但已经太迟了。大唐的行政机器在面对“圣上安危”这个最高指令时,会自动产生过激反应。驻扎在开远门与延兴门的骑兵开始不管不顾地冲上街道,原本在搜捕李世勣的差役被奔腾的战马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在紫烟的误导下,像是一件被暴力撕扯的锦袍,露出了无数破绽。

“仁轨。”李世勣将那本沉重的、作为唯一物证的粮草底册递到刘仁轨手中,眼神郑重,“你带这东西去司天台。那里的总管是当年瓦岗寨的随军观星生,他欠我一条命。”

“大帅,您呢?”

“我和怀道走地道直接去离宫。”李世勣看向刘仁轨,“司天台是全城的最高点,那里不仅能看到星星,也能看到全城的兵力流动。待会儿,你要在那座观星台上,按照瓦岗旧有的‘梅花易数’节奏,通过遮蔽灯光传递敌情。我会在南郊的山峦上盯着你的光。”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远程通信方案。刘仁轨郑重接过底册,消失在混乱的街道阴影中。

秦怀道走到铁匠铺正中央的巨型砧板前。他屏住呼吸,两手猛地发力,竟然将这块重达数百斤的生铁块横向推开了三寸。随着一阵牙酸的摩擦声,地板下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穿过的幽深孔洞。

“这是鬼市通往城外的‘私盐路’,原本是前朝隋文帝修通长安时的一条密支流,后来水枯了,被帮派改成了活便道。”秦怀道率先跳入。

李世勣紧随其后。两人在狭窄荒废的水道中狂奔。这里的空气比刚才的暗渠要干燥许多,但积攒了数十年的厚重灰尘在急促的脚步带动下,呛得人肺部生疼。

地势在不断抬升,说明他们正在穿越城墙下方的地基。前面的秦怀道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右手已经搭在了横刀的护手上。

黑暗中,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规律的金属碰撞声。

“有暗哨。”秦怀道低声说。

李世勣屏住呼吸。水道在这个转角处突然变宽,前方的出口隐约透出一丝黯淡的数据。那是房遗则的人。比起地面上那些大张旗鼓的差役,这些暗线杀手显然更为职业。

对方没有喊话。在暗道相遇的一瞬间,只有破空而来的锐鸣。

“嗡——”

那是弩箭离弦的声音。李世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声音的特质:短促、连发、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弹跳感。

“是三发拓弩!”李世勣猛地一拽秦怀道的肩膀,两人顺势滚入一处凹陷的岩墙后。

“噗噗噗”三声,弩箭深深钉入两人刚才站立的空隙。箭尾的羽翎由于高频振动而嗡鸣不止。这种弩机不仅穿透力极强,最可怕的是它的装填间隙极短,几乎不给对手拔刀冲锋的机会。

两名身着玄色紧身服的杀手从通道阴影中浮现,他们手中的拓弩结构精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是兵部职方司结合了西域技术改良的杀人机器。

“这种弩有射击死角。”李世勣侧耳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在脑海中飞速重构拓弩的机械图。身为统帅,他不仅研究阵法,亦研究过从弓箭到投石装置的每一个齿轮。

“三十步外,它的指向性极强,但在五步之内的转角,由于为了平衡连发机构设计的配重块,它的枪口抬高动作会迟缓半个呼吸。”

话音未落,李世勣已经动了。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将那样选择从低位滚出,而是单手撑墙,利用反作用力在墙壁上横向蹬踏了两步。这个突然的高度变化让两名杀手下意识地抬高手臂。

就在这半个呼吸的空隙,李世勣整个人如重炮般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他没有用刀。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长兵器完全是累赘。李世勣左手如勾,死死扣住对方的弩机卡槽,右手呈刀状斜劈向杀手的颈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中,李世勣顺势一个旋身,躲过另一名杀手的近刺,同时那柄拓弩已经易主。

他落地的瞬间,并没有寻找扳机,而是右手在弩机的侧翼狠狠一拍,利用掌根的力量震落了机括上的保险钩。随后,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反切入剩下的那名杀手腋下。

那是瓦岗寨老兵最擅长的短程格斗,混合了摔跤与搏击的杀招。李世勣徒手卸掉了对方的肩膀,同时将夺过来的拓弩抵在了对方的颌骨下方。

杀手眼中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他无法理解,这个赋闲在家的、所谓的“儒将”,为何对这种最高机密的、刚刚研制出来的弩机如此熟悉。

“你们的工匠李大才,当年在瓦岗寨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就跟我讲过连发弩的抛物线原理。”李世勣冷冷地看着他,“这东西的保险钩设计在左侧,是为了方便左侧佩刀的习惯。你握得太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砰。”

残余的伏兵被悉数解决。李世勣站在黑暗的通道中央,大口喘息着。他没有收起这柄弩,而是熟练地从杀手身上搜出弩箭匣,甚至在那柄夺来的拓弩上快速拆卸起来。

“大帅,您这是……”秦怀道解决掉另一个对手,走过来时惊呆了。

李世勣的手指在弩机的齿轮间飞速穿梭。他将拓弩的长机架折断,利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和备用弦,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其改装成了一种类似于“袖珍发箭器”的短距反击武器。这种改造后的东西虽然射程锐减,但在离宫内部那种复杂的建筑环境中,却成了最致命的暗器。

“我们不需要重型武器,我们需要的是能藏进袖子里的致命伤。”李世勣将改装好的弩机藏入衣襟。

两人推开通道尽头的厚重石门。

一股清寒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在这个炎热的夏日里显得有些诡异。

他们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凹形山谷中。这里是终南山离宫的背阴面,几个巨大的冰窖入口散发出白色的冷雾。而在不远处的山脚下,一队身穿着酱色麻布、推着盖有厚实棉被的牛车的杂役正在缓缓经过。

那是往宫里送夏冰的队伍。即便是在兵变前夕,这台庞大帝国离宫的精密后勤似乎仍在某种惯性的推动下运转着。

“衣服。”李世勣指了指那支杂役队伍。

一刻钟后。

两名身形高大的杂役低着头,混在队伍的末尾。李世勣的手托在冰车的侧面,掌心传来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目光透过额前的乱发,死死盯着前方不到半里地的离宫南门。

那里本该是大唐羽林卫站岗的地方。按照规制,那里应当有两排持戟卫士,每个半时辰交叉巡查一次。

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对于李世勣这种老将来说,比千军万马的咆哮还要刺耳。

当冰车缓缓驶近南门时,李世勣终于看清了隐藏在阴影中的景象。

本该负责巡逻的羽林卫已经消失不见了。并非撤离,因为他在南门的廊柱后看到了两双露出来的、还穿着靴子的脚,那是软瘫在地上的姿态,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的块状。

取而代之的,是三群全副武装、身着玄铁轻甲的士兵。

他们没有佩戴大唐正规军的番号标识。每人的袖口都扎着一条极窄的红带子,那是为了在混战中识别己方的标记。这些人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死士才有的麻木与狂热,而他们手中的武器,清一色都是那种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的“三发拓弩”。

他们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临战阵态,迅速向离宫内部合围而入。

李世勣的心沉到了谷底。叛军已经不是在潜伏,他们已经正式启动了最终的猎杀计划。

他悄悄将手伸进袖口,握住了那柄改装后的、冰冷的弩机。离宫宏伟的红墙在夕阳下如血般鲜艳,而在宫闱的最深处,那是正对此一无所知的唐王朝最高统治者。

叛军的领队突然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扫向了这支缓慢前进的杂役队伍。两柄漆黑的弩口,缓缓移向了李世勣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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