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渭水截锋

渭水河滩的碎石在马蹄下发出沉闷的爆裂声,混合着冰冷的河水飞溅开来。李世勣感受到马匹肌肉的紧绷,那是长途奔袭后濒临极限的颤抖。夜风如刀,割过他被硝烟熏黑的面颊。

“大帅,追兵变快了。”

刘仁轨在他身侧半个马位处低吼,声音被狂风揉碎。他回过头,只见通远驿方向的火光已被层叠的胡杨林遮掩,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侧翼星星点点的火把,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剧毒火蝎,紧咬着他们的踪迹。那是御史台的“乌头”校尉,或是更危险的人物。

李世勣没有答话,他调整着呼吸,目光扫过河滩的地形。这里的乱石堆是大理石与花岗岩的碎屑,常年经渭水冲刷,湿滑且坚硬。官道是不能走的,那里有无数关卡,而这片乱石滩是他唯一能抢在封锁前抵达码头的机会。

突然,李世勣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重重踏在一块被削平的红柳丛前。

前方原本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红柳滩,此刻却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片阴冷的金属波光。

十余名骑手从低矮的灌木丛中游弋而出,成扇形散开,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胆寒。他们通体漆黑,不仅是衣甲,连战马的马头都覆盖着皮革衔接的护面。李世勣的目光凝固在那些战马的胸前——每一匹马都佩戴着黄铜铸造的踢胸,那是东宫禁卫才允许使用的规格。对方手持长柄陌刀,刀尖拖在乱石上,划出刺眼的火星。

这些不是流寇,也不是寻常的衙役。

“禁卫步阵,骑战化用。”刘仁轨勒住马,长剑“铮”然出鞘,脸色阴沉如水,“这是东宫典膳局的底子,领头的,怕是见过军阵的杀才。”

“他们不是来接应太子的,是来灭口的。”李世勣低声评价。

对面的领头骑手甚至没有废话,陌刀微微一沉,身后的骑阵瞬间启动。他们两两一组,利用乱石滩的间隙进行交叉掩护,这种战法能极其有效地封死任何试图强行突破的生路。

“走岩柱!”

李世勣暴喝一声,马腹用力,战马斜斜地刺入了一片因风蚀而形成的石林。

这片岩柱林立的石滩是天然的障碍。李世勣很清楚,陌刀虽然势大力沉,但在狭窄的石缝间难以挥洒。他利用战马的高速转向,反复围绕着几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绕行。身后的黑衣人果然受挫,长柄陌刀挥舞时不断磕碰在岩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一名黑衣骑手急于建功,强行策马从两根岩柱间挤过,试图从侧翼包抄。

李世勣在那一瞬间展示了他在瓦岗寨时练就的精湛骑术。他并非逃避,而是突然在高速行进中压低身位,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腹一侧,身下的战马在岩柱背后完成了一个极小的半径转弯。当那名黑衣人收不住冲势撞出来时,迎接他的是李世勣袖中暗伏的横刀。

那是毫无花哨的一记平切。横刀没入对方肋骨缝隙的声音被马蹄声掩盖,李世勣甚至没有看那人跌落马下的惨状,直接借着反冲力冲向了石林的边缘。

刘仁轨在另一侧也陷入了苦战。他没有李世勣那种近乎本能的预判,但他胜在沉稳。他利用岩石的阴影不断变换方位,手中的长剑精准地封挡着陌刀的劈砍。

“大帅,前方断层,没路了!”刘仁轨喊道。

前方的地面出现了一个落差约莫半丈的土质断层,下方是松软的渭水滩涂。这是绝路,也是生路。

李世勣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将马刺狠狠扎入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嘶,四蹄离地,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轻巧地跃过了断层。

在落地前的刹那,李世勣已经在半空中完成了转体。

他落地回身,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的左手已经取下了马鞍侧挂着的硬木长弓,右手三指勾弦,“崩”地一声,弓弦震动的频率引起了空气的颤栗。

这一箭不是射人,而是射马。

领头的骑手刚冲到断层边缘,还没来得及勒马,李世勣那一簇裹挟着劲风的羽箭便精准地钻入了由于奔跑而外旋的战马前腿关节。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清晰。那匹神骏的战马因惯性向前栽倒,领头骑手虽武艺不凡,但在如此剧烈的翻滚中也全无施展余地,整个人重重地被甩进了满是淤泥和乱石的滩涂中。

其余黑衣骑手见状,攻势不由一滞。这一瞬间的犹豫在李世勣和刘仁轨这种宿将眼中便是致命的破绽。两人不约而同地反冲锋,几声沉闷的撞击后,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竟折损过半后迅速遁入红柳林,消失在夜色中。

李世勣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淤泥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那个跌落的领头人面前。那人满面鲜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却仍咬牙试图够向身边的横刀。李世勣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弯腰用力一拎,将这百余斤的壮汉从碎石堆里像拎布口袋一样拎了起来。

“哪部分的?”李世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对方闭口不言,眼神阴鸷。

李世勣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刀直接挑开了对方的内甲。在黑色劲装的掩护下,领口处隐约露出了一抹极其低调的暗红绣纹。李世勣用刀尖一挑,看清了那是一个类似鼎食形状的标记——“典膳局”的暗记。

“别看了,既然被派来干这种活,就没打算活着。”那人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因痛苦而嘶哑。

李世勣并未表现出愤怒,他修长的手指在对方的怀中快速索取。这种杀手既然要诬陷或截杀,身上必然带有一些能“证明”罪行的假信件。然而,他翻遍了对方的衣物,只有一块代表东宫身份的腰牌。

“张小栓说,齐典膳只是个执行者。”李世勣蹲下身,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我知道,东宫典膳局没胆量在这片滩涂上设下禁卫军的伏击战阵。告诉我,户部侍郎派了谁跟你联系?”

活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被言中的恐惧。

“你……你居然知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水不断从嘴角渗出,“我们只是领命行事……那边的人说,只要你死在回京路上,或者是带着这三袋粮食进城,太子的储君之位就变了……”

“谁的人?”李世勣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是……是户部派系的死党……”活口的声音越来越小,神志开始涣散,“由于关中灾情,那一支早已渗透了典膳局……他们故意让粮食在这里消失,就是为了让李承乾万劫不复,也让你这个并州大都督死在‘贪贿’二字上……”

话音未落,那人的头猛地一歪,竟是服毒自裁了。

“大帅,这些人的死士习气太重。”刘仁轨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皱起眉头,“他们故意留下东宫的标记,如果刚才我们死在这里,这就是证据;如果我们打赢了搜身,搜出的还是东宫的证据。背后之人,是铁了心要把脏水泼给太子。”

“既然对方敢在滩涂围猎,说明水路接应我们的船……”李世勣站起身,目光远眺渭水码头的方向,那里隐约腾起了一股黑色的烟柱。

“走!”

两人弃马狂奔,避开任何可能存在的视线阻碍。一刻钟后,他们抵达了原本约定的渭水十七号码头。

眼前的一幕印证了李世勣的猜想。那艘由并州都督府秘密安排、吃水极浅、本应连夜将他们送入长安水网的快船,此刻正像一具巨大的浮尸漂在江心。火焰在船舷上疯狂肆虐,桅杆断裂的嘎吱声在夜空下传得很远。江面上,几具艄公的尸体正随着江水上下起伏,鲜血已被稀释成了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接应点被端了。

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破碎的行灯在寒风中摇晃。按照大唐律法,一旦码头发生起火、谋杀等严重事态,附近的折冲府兵会迅速介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在此时,由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原在附近泊位避风的几艘商船开始惊扰起来。水手们惊呼着起锚,试图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李世勣的目光在这一片混乱的桅杆森林中掠过。由于他多年统兵,对各类船只的负载、形制有着近乎直觉的判断。他锁定了一艘巨大的三桅商船。

那艘船的桅杆顶端挂着一盏蓝金双色的灯笼,那是蜀中锦绣行的标志。更关键的是,这艘船虽然巨大,但吃水极深,船身两侧几乎被江水淹没了吃水线,这说明船舱里装满了沉重的蜀锦或漆器。

“这艘船稳。”李世勣指了指向那艘正在缓缓移动的巨舰。

“它太大,容易被关卡盘查。”刘仁轨有些迟疑。

“正因为它大,船上的派头才够掩护我们的身份。小船在这种时候太扎眼。”

李世勣不由分说,快步跑向即将离岸的舷梯边。一名负责收锚的伙计见两名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男子冲来,正要大声呵斥,李世勣动作迅捷如电,右手直接按在了对方的肩胛骨上,随后,一块紫金色的令牌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并州大都督府办事,借船一用。”

那令牌上阳刻着的“金令持者如朕亲临”八个字,在大火的映衬下闪烁着威严的寒芒。伙计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硬生生把叫喊咽了回去。在大唐,这种令牌不仅意味着权势,更意味着卷入其中的人如果乱说话,会死得全家不剩。

“灭掉船头所有行灯!”李世勣登船后的第一个命令下得极为突兀。

“这位官爷……行灯若熄,江上容易撞船啊。”一名看上去像管事的胖子战战兢兢地爬过来。

“换上你们锦绣行自己的暗号灯笼,走商道水路。”李世勣一边说着,一边将所有的锦绣行信号旗重新升起,“有人问起,就说船上拉的是给宫里送的岁贡。”

商船在湍急的渭水流速带动下,缓缓驶离了陷入火海的十七号码头。

直到此时,李世勣才得空躲进昏暗的底舱。舱内弥漫着蜀锦特有的清苦浆洗味,层叠的布匹像一堵厚实的墙,有效地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坐在一叠昂贵的云锦上,胸前的铠甲还挂着血痂。刘仁轨在一旁默默清理着佩剑,而李世勣则从怀里掏出了在那口枯井中取出的三个牛皮小袋。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其中一个袋口,借着舱内微弱的油灯,再次摩挲那些澄黄的粟米。这些粮食是证据,也是诱饵。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两捆刚被打包好的蜀锦中间的缝隙里。

他伸手比划了一番,随后将牛皮袋精准地塞进了锦缎堆的最深处。除非有人能把这整条船的货物理平,否则谁也别想找到这几袋东西。

“大帅,如果我们进了长安,对方反咬一口,说这些粮食是我们伪造的,该如何?”刘仁轨在一旁突然问道。

李世勣停下动作,看着指缝里的粟米,平静地说道:“所以我必须找到一个人。一个既能看懂粮草脉络,又不属于任何派系的老骨头。”

商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行。为了避开官署的快船,船家被逼着走了一条相对崎岖的偏航道。水声不断地拍打着船舷,舱内的空气由于密闭变得有些混浊。

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处的地平线隐约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的微光在水雾中弥散。商船在经过一个巨大的河道急转弯后,速度慢了下来。前方是渭水进入长安水系、通往东市码头的咽喉要道——广运闸。

根据大唐律令和贞观新规,所有进入内圈的商船必须在这里接受严格的校阅。

“官爷,前面是关口,我们躲不过去的。”管事在舱门外低声苦等。

李世勣站起身,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袍。他示意刘仁轨藏好兵刃,由于他此刻穿着的是轻装常服,若不仔细看,只像个长期奔波的商行供奉。

沉重的锁链拉动声响起,铁闸门缓缓升起,泛起层层白浪。

就在商船缓慢入关时,一阵沉重且规律的叠步声从码头边上传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登上了甲板,脚步踩在木质甲板上,震得底舱的天花板嗡嗡作响。

“蜀中锦绣行的船?”

一个略带沙哑、又透着一种莫名熟稔的冷笑声在甲板上响起。

李世勣听着这个声音,眼神突然沉了下去。

不等他走出舱门,舱盖已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投射进来,伴随着一股劣质酒气和铁锈的味道。一名身材魁梧、仅剩一只左眼的独眼军官按着腰间的障刀,在几名兵卒的簇拥下低头看进舱内。

他在看到李世勣的一瞬间,并未表现出惊讶,反而露出了一副早已预料到的狰狞笑容。

“我还以为,并州大都督这等人物,回京时该是金戈铁马,威风八面。”独眼军官用刀鞘敲了敲侧边的甲板,木屑飞溅,“没成想,竟然是钻进这些娘儿们的锦缎堆里,跟贼一样灰溜溜地混进来。”

李世勣认出了他。

这名军官,曾是当年瓦岗寨的一名先锋。在归朝后的一次军中冲突中,他因违反禁酒令和贪污犒劳被李世勣亲自在大营前按律鞭笞五十,并逐出了主力序列,从此沉沦于地方水系关卡。

李世勣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唯一的眼珠。

“我这里的公文,是房中丞交代下来的最高优先级。”独眼军官从怀中抽出那份带着新鲜墨香的文书,在李世勣面前夸张地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残酷的弧度,“既然是你亲手教我的规矩,李帅,那么本将现在按规矩办事,请您——”

他猛地跨进一步,满面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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