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月影孤锋

月影门,这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诗意,但在大唐职方司的秘密舆图里,这不过是皇城东南隅一处被遗忘的“废穴”。它紧邻内厩,原本是隋代用来排除积雪和马粪的泄水天井,深达丈余,四周石壁滑腻。

李世勣撞开石门的一刹那,肺腑间积压的霉气被冷冽的月光瞬间冲散。

眼前是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三百名精壮汉子正沉默地站立在天井中央。他们身上的动作划一,没有甲片碰撞的嘈杂,只有皮革束带扣紧时发出的短促勒响。这些人正迅速地剥掉身上那些没有任何标识的玄色劲装,从一旁的红漆大木箱里取出亮金色的甲胄套在身上。

那是羽林卫的行头——凤翅盔、明光铠、绘着云纹的披风。

在大唐,若是在这种距离、这种时机撞见这样一支正在变装的部队,唯一的解释就是弑君。

那名转过身来的将领,并未佩戴头盔。他的右半边脸颊有一道被火燎过的暗红色伤疤,在摇曳的火把下如同扭动的蜈蚣。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惊愕,反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会有此相逢的枯索。

李世勣的横刀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蓝幽幽的冷光。他的喉咙动了动,吐出一个沉重如铅的名字:“单安。”

瓦岗旧部,当年在李世勣麾下以骁勇著称的先锋,本该在武德九年的那场遣散中隐于乡野。

单安缓缓举起右手,五指虚张。原本已经半跪拔刀、准备将这个不速之客绞杀的士兵们,瞬间如同被冻结了一般,维持着半蹲的姿态一动不动。这份对军令的绝对掌控,不仅是训练有素,更透着一种瓦岗寨时期特有的阴冷悍勇。

“大帅,久违了。”单安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您本不该走这条道的。从水渠走,哪怕那是死路,起码能留全尸。”

李世勣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换装的士兵:“太子李承乾已经被我救走。单安,此时收手,去陛下驾前请罪,凭你当年的军功,未必不能保一个全家流放。”

单安那张带疤的脸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丝带嘲弄的弧度。他没有接话,而是侧过身,从副手手中接过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公文袋。

“东宫?”单安嗤笑一声,将那公文袋在掌心拍了拍,“大帅,您的眼界还是略窄了些。在这长安城的阴影里,想要那把椅子的人很多,但最怕那椅子塌了的人,却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以在这聚音的天井里震颤人心:“这些将士,拿的不是东宫的犒赏,而是赵国公长孙大人的私信。我们今日的任务,也不是弑君。”

李世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救驾杀贼’。”单安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右手猛然展开那份密令的边角,露出了长孙无忌那独特的、带着几分魏碑体韵味的签押印章,“殿下‘谋逆’,证据确凿。东宫勾结军中重臣李世勣,欲行不轨。我等羽林卫‘忠义’之士,于月影门伏击叛首李世勣,乱刀格杀,随后冲入寝殿护驾。名正言顺,万世流芳。”

这是一场双重借刀杀人之计。李世勣瞬间看穿了全局:长孙无忌不需要亲自杀皇帝,他只需要一场完美的、由“李世勣”和“太子”联手发动的未遂政变。只要这一场混乱发生,东宫会被名正言顺地废黜,而李世勣及其代表的瓦岗军系将领将被彻底清洗出权力核心。

而在混乱中,如果太宗“不小心”惊吓过度或者病情恶化,长孙无忌便能以顾命大臣的身份,在废墟上扶持一个更听话的幼主。

“长孙老狐狸,真是算尽了人心。”李世勣低声喃喃,目光敏锐地扫查对方的布阵。

虽然只有三百人,但这天井的地形狭窄,单安排出的阵形极为诡异。士兵们并未形成密集的方阵,而是呈“S”型交错排列,每个人之间的空隙都恰好能容纳一人侧身,但整体却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蛇。

一字长蛇阵。

这曾是他们瓦岗旧部最引以为傲的变种阵法——“蛇吞象”。在狭窄地形下,蛇首受敌,蛇尾即卷,蛇身受敌,首尾齐救。对于此时孤身一人的李世勣来说,这简直是一座绞肉机。

但他太熟悉这个阵了。单安是他教出来的,单安懂得如何布阵,李世勣便懂得如何拆骨。

“退!”

李世勣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暴喝,并不是对单安,而是对他身后刚才紧跟而来的几名亲卫残部。

在那座名为“月影”的天井上方,环绕着一圈废弃的二层木质游廊。因为常年疏于维护,廊柱已经腐朽,但在夜色掩映下,那是唯一的生机。李世勣身形如猿,脚尖在满是苔藓的石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力蹿上了游廊的一角。

“困兽之斗。”单安冷哼,右手猛地下劈,“斩!”

“长蛇”动了。

前排的三名士兵反应极快,他们手中的横刀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晃动的光网。然而李世勣利用高度差,在木廊的边缘急速奔袭。他并不直接接战,而是精准地踢在那些腐朽的护栏上。

“咔嚓”声不绝于耳,密集的木刺和碎裂的横梁如暴雨般砸向下方的阵形。一字长蛇阵讲究的是行进间的协同,这些杂物的坠落虽然杀伤力有限,却瞬间打乱了士兵们的脚步节奏。

李世勣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的滞后。

他从游廊一跃而下,目标直指“蛇颈”。在战术手册里,那是阵法变换最脆弱的枢纽。

单安显然察觉到了李世勣的意图,他不知从何处抄起一杆玄铁长枪,枪尖在空中挽出一朵惨白的莲花,直刺李世勣的中路。

“大帅,你的功夫老了!”

枪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距离李世勣的胸口已不足三寸。

李世勣没有格挡。他在落地的瞬间,身体诡异地向左侧倾斜,那是瓦岗军中一种近乎自残的侧滑步。长枪擦着他的甲片划过,激起两三点火星。

第一刀,李世勣用横刀柄部用力一磕,正中长枪的枪杆重心。长枪的力量被这一撞带偏。

第二刀,他在错身而过的虚影里,反手一记侧削。刀锋没有去砍单安的手腕,而是去斩单安脚下的地砖。那是为了制造视觉上的错位,单安下意识地收脚回防。

第三刀,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世勣利用单安回防的空隙,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硬弓,横刀不再是劈砍,而是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地斜切。

“当!当!当!”

连续三次沉重的金属撞击,不仅格开了单安的连续变招,更有意无意地将单安向天井最中心的空地上逼。

那公文袋就挂在单安的腰间。

李世勣在双方错身的错觉里,左手猛然探出。他的动作极小,甚至连周围的士兵都以为他只是在平衡重心。

牛皮公文袋入手的质感厚实而微凉。

单安大惊,长枪回旋欲刺,但李世勣在得手的瞬间已经一个翻滚撤出了三尺。他单膝跪地,在乱马交锋般的混乱中,用单手猛地撕开了那火漆封印。

里面只有一张羊皮纸,上面的墨迹在火把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确实是一份呈送御史台和皇室秘书省的奏折复本。标题赫然写着:《论并州总管李世勣勾通东宫谋大逆状》。下方的署名并非兵部尚书,而是李世勣自己——或者是有人苦练多年、足以乱真的李世勣签名,更有他的私人印鉴。

这份铁证若是在接下来的救驾行动中,由于李世勣被杀而“无意中”从他身上搜出来,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定局。

“好一个自裁告罪书。”李世勣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个在深渊边看破一切的赌徒。

单安此时已经稳住下盘,看到公文被拆,杀意彻底爆发:“拿回来!或者,割掉他的脑袋!”

周围的长蛇阵阵形再次收缩,那支换装完毕的“羽林卫”露出狰狞的爪牙。

李世勣却在此时动了。

他没有继续躲闪,而是采取了一种极其蛮横的突进姿态。趁着单安因为重心前移、准备发动致命突刺而产生的短暂滞后,李世勣将手中的横刀归鞘。

在那金属撞击鞘口的震鸣声中,他借着冲力,用刀鞘末端的生铁包头,狠狠地击中了单安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关节。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单安魁梧的身躯猛然矮了一截,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长枪支地才勉强没有跪倒。李世勣顺势上前,左肘顶在单安的咽喉,右手的横刀虽未拔出,却已抵住了单安的小腹。

“别动。”李世勣的声音在单安耳畔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活气,“你还没死,是因为瓦岗寨里,我欠你哥哥一条命。”

周围的士兵投鼠忌器,动作僵在了半空。

李世勣将那份伪造的公文猛地掷在单安血淋淋的膝盖前。

“看看这个,单安。你以为长孙无忌会让你活着回家领赏?”李世勣的声音极具煽动力,那是老帅在战场上鼓舞士卒时特有的频率,“你是假扮羽林军的贼,救驾成功后,你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活口。长孙无忌连我这并州总管都能算计,杀你一个旧部,需要几两银子?”

单安的冷汗直淌,他死死盯着那份公文。作为一个老兵,他太清楚这种政治博弈的收尾方式——灭口是最标准的程序。

“瓦岗的规矩,活着的时候不背叛袍泽,死了之后不牵累家小。”李世勣松开了手肘,但那股压迫感却更盛,“长孙无忌已经把刀架在你家小脖子上了。你这一刀下去,你是救驾功臣,但这公文里的李世勣全家,陪葬的名单里一定会有你单安的名字。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死无对证的策划者。”

单安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枯索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抹挣扎。

“单少平!”李世勣突然叫出了单安的本名,这种称呼已近二十年未曾出现过,“想活,还是想死?”

单安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环顾四周,那些刚才还听命于他的属下,此刻甲胄上的亮金色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刺眼,也如此讽刺。

“我……我们要怎么活?”

“反冲回去。”李世勣夺过他护卫手中的火把,猛地将其掷向一旁那些装甲胄的空木箱,“长孙无忌在宫外布置了各处接应点,他们以为出来的会是带着捷报的功臣。你带人去冲了他们,把阵势闹大!告诉外面的金吾卫,有人假冒羽林伪装弑君,你带兵‘平叛’!”

“那你呢?”单安艰难地撑起身子。

李世勣重新握紧了横刀,那股在漠北战场上磨砺出的杀神气势在他身上彻底苏醒。他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微弱,却仿佛藏着整个帝国的生死门。

“我去看看那老伙计。”李世勣背对着单安,身形已向暗道的另一个岔口激射而去,“若我没回来,记得把这公文亲手交给那个敢进地窖接太子的秦怀道。”

黑暗渐渐吞噬了李世勣的身影,只留下天井里那些烧焦的木料味,以及单安低沉而沙哑的军令声。

在那条通往大唐核心寝殿的长廊尽头,李世勣的身影孤绝如刃,正提刀冲向火光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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