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铁血修罗
地窖甬道内的空气像是一块被反复凝固的冷铅,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与陈年霉气。
常山手中的陌刀不仅是凶器,更是这狭促空间里的绝对主宰。那种长逾七尺、重达数丈的重型步兵兵器,在隋末唐初的战场上是专门用来削断马腿、碎裂重甲的。此刻,刀锋与青砖地面的每一次摩擦,都留下一道令人心惊肉跳的火星。
“卫公,这地窖便是你的葬身之所。”常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世勣没有回话。他那双常年观察漠北风云的眼睛,正在迅速拆解眼前的局势。甬道宽度不足四尺,高度亦受限,这对大开大阖的陌刀来说,既是增强杀伤力的天然漏斗,也是限制变招的牢笼。
常山率先动了。毫无征兆地,陌刀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直取李世勣的腰腹。由于空间太窄,这一刀几乎封死了左右闪躲的所有可能。
李世勣并未后退,反而在刀锋临身的一刹那,身体诡异地向后仰倒,几乎贴着湿滑的地面滑行而出。
“当!”
陌刀重重地砸在李世勣原先站立位置后的墙基上,那块数寸厚的汉白玉地砖瞬间崩裂成无数跳跃的残渣。
李世勣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单手撑地,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贴地翻滚,卸掉了陌刀余波带来的震荡。他的战术极其明确:压缩距离。长兵器的优势在于远程绞杀,一旦被贴身,那便成了累赘。
常山冷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硬生生地将卡在石缝中的陌刀向上提拉。甬道顶部的石梁被刀柄撞击,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与碎石。
李世勣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不再采取守势,手中的横刀如毒蛇出洞,不求大范围的劈砍,只求极致的精准。两人在不到三尺的间距内展开了肉搏。李世勣侧身让过常山的一记沉重肘击,任由那股劲力撞在自己的肩头,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的微弱抗议声。
但他没有退缩,右手横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极其阴毒且圆润的弧度。
那不是刺,也不是劈,而是抹。
横刀锋利的刃口像热刀切黄油一般,精准地切入了常山持刀右手的腕部缝隙。随着一声皮革撕裂般的闷响,常山右手的两条关键手筋被生生挑断。
“啊——!”
惨叫声在地窖的闭环空间里被放大到了极致。那柄沉重的陌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砸在污水中,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李世勣得势不饶人,左手猛地一拽常山的衣领,借力使力,一记重踢精准地蹬在常山的胸口。常山硕大的身躯像断了线的纸鸢,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入一侧泛着恶臭的污水渠中,激起阵阵淤泥。
“怀道,开门!”李世勣声音冷冽,丝毫不顾及肩头的麻木。
秦怀道早已按捺不住,他抡起手中的长柄战斧,对准甬道尽头那扇加厚、包了生铁皮的黑檀木门猛然劈下。
“轰!”
第一斧下去,铁皮凹陷。第二斧下去,木屑飞溅。第三斧,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扇铁门颤巍巍地向后倒塌,砸出漫天烟尘。
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杀戮的一众金吾卫士卒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处被改造过的暗室,墙壁上挂满了带有倒钩的锁链、锈迹斑斑的锯子,以及用来炭烘的刑盆。空气中除了霉味,更多的是一种蛋白质腐烂后的腥臭。
在暗室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十字形铁架。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被固定在其上。
那是李承乾。大唐曾经最尊贵的储君。
此刻的他,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被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浸透出了大片的红斑。两根粗壮的生铁锁链残忍地穿透了他的锁骨,将其悬吊在半空。这种刑罚不仅是为了囚禁,更是为了防止其自尽——任何剧烈的动作都会让锁骨承载整个身体的重量。
“殿下!”秦怀道眼眶瞬间通红,战斧挥动,精准地削断了钩锁。
李世勣上前一步,在李承乾跌落的一瞬将其稳稳接住。太子的身体轻得吓人,就像是一捆干枯的柴禾。李世勣低头看向他的脸,这位昔日风华正茂的皇子,此刻瞳孔彻底涣散,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
“咳……咳咳……”李承乾的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随着他剧烈的咳嗽,一团团混杂着血丝的白沫从他嘴角不断喷涌而出。这显然是长期服用大量“迷迭汤”和“五石散”后的后遗症。这种药物摧毁了他的神经,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李世勣用力摇晃他的肩膀:“承乾!醒醒!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承乾没有任何回应,他的喉咙剧烈收缩,双手像痉挛的鸡爪一般,疯狂地抓挠着地面坚硬的石砖。
“父皇……父皇在马厩……”
“马厩有蛇……吐信子的蛇……”
他的呢喃断断续续,手指在极度的惊恐中,甚至在石砖缝隙里抠得指甲全部断裂,在灰白的石面上划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世勣眉头紧锁,这种深度的神智崩溃,绝非短时间能够恢复。
他示意秦怀道退后,蹲下身子,开始检查李承乾此前身下的干草堆。这些干草已经发黑霉烂,但在李世勣敏锐的观察力下,由于李承乾刚才疯狂的抓挠,草堆中心露出了一角异样的颜色。
那是一卷羊皮。
李世勣将其抽出,发现这羊皮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透得发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腐朽,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
这并非寻常的城市地图,而是一张被人用重金标注、反复修改过的“长安军粮运输路线修正图”。
李世勣将其在火把下展开,原本沉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深谙军粮调配的老帅,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玄机。在这张图上,除了常规的东市仓库、太仓之外,竟然隐秘地标注了一条完全不载于大唐职方司卷宗的地下运粮暗道。
这条暗道利用了隋代废弃的地下排水渠,经过了扩建,可以容纳数辆小车并排穿行。更可怕的是,它的路径并非通往任何粮站,而是如同地底的毒蛇,蜿蜒穿过了承天门,其终点赫然标注在太宗日常寝居、此刻正在养病的禁地寝殿偏殿正下方。
“灯下黑……”李世勣猛地咬牙。
他瞬间理解了全局:地窖里的血战,东宫替身的戏码,甚至房遗则在朱雀门外的吵闹,统统都只是障眼法。这些布置的唯一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将他这个大唐名将锁在死局里。
真正的杀招,此刻正顺着这条地图上的地下暗道,悄无声息地直刺皇帝的后心。每一息时间的流逝,都意味着太宗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怀道!”李世勣霍然起身,语速极快,“带五个人,背上太子,立刻从南侧的水渠密道撤出去。不要回宫,直接去金吾卫营地,见信符调兵,严防各门,随时准备入宫勤王!”
秦怀道一愣:“大帅,您呢?”
李世勣反手将横刀上的血迹在袖口一抹,目光如铁:“我顺着地图走回头路。”
“那条道尽头全是伏兵,您单枪匹马……”
“没时间了。”李世勣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我是将,这是我的战场。走!”
秦怀道咬了咬牙,深知军令如山,他将昏迷且不断抽搐的李承乾背在身后,用布带扎牢,带着剩下的小分队消失在昏暗的水渠尽头。
李世勣孤身一人,单手提刀,身形如电,循着羊皮卷上标注的暗道出口反向冲去。
这里的暗道比地窖内部要干燥得多,显然近期有人频繁维护。李世勣能听到头顶传来的隆隆声,那是长安城各处响起的鼓声与马蹄声,两界互不相闻,却只有他一人穿行在这生死交界线上。
当他杀到暗道尽头的那个被称为“月影门”的出口处时,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李世勣猛地撞开掩饰用的石门,刺眼的月光与火把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
他正好撞入了一处偏僻的月亮门口。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天井,整整三百名穿着诡异、没有标记的士兵正在这里集结。令李世勣心惊胆战的是,这些人并非穿着“折冲三营”的黑甲,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换上了一具具属于“羽林卫”的亮金色甲胄。
这意味着,一旦他们冲出这里,在太宗寝殿周围不会遇到任何有效的阻拦,因为他们看起来就是皇帝身边的亲军。
在那支奇兵的最前方,一名指挥将领正好转过身来,与杀气腾腾的李世勣四目相对。
那人看着李世勣,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带着某种宿命味道的弧度。
李世勣握刀的手微微一僵。那是他多年未见的瓦岗旧部,曾经在他麾下共同出生入死的袍泽老将。
那名老将缓缓举起了右手,对着周围那些正在换装、准备发动总攻的士兵下了一道冷酷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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