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书
祖父留下的东西不算多,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就装完了。
方默把箱子拖到出租屋中央,蹲在地上开始整理。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主要是些旧衣服、几本工作笔记、还有几件蒙了灰的搪瓷茶缸。房间本来就小,十平米不到,塞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之后,剩下的空间连转身都费劲。纸箱摊开后,他几乎没地方落脚,只能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时间本身发了霉。窗外是城市惯有的那种模糊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油腻的彩色。他打了个哈欠,主要是累。白天在公司被组长训了一顿,因为一份报表的数据对不上,其实那数据本来就不是他负责的。但他没争辩,争辩也没用,组长需要一个人来承担错误,而他是组里最年轻、也最没背景的那个。
所以下班后他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挤地铁回来,然后就看到了房东留在门缝里的纸条——下个月房租涨两百。纸条折得很整齐,像某种正式的宣判。
他盯着纸条看了半分钟,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接着他就想起了这个箱子,上个月从老家寄过来的,一直没打开。也许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虽然他知道可能性不大。祖父只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座小城。
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工作笔记翻了翻,都是些看不懂的机械零件草图。茶缸洗洗也许还能用。箱底还剩几件杂物:一枚生锈的毛主席像章,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本用蓝布包着的书。
方默拿起那本书。
书不厚,线装的,封面是某种硬纸板,颜色已经褪成了陈旧的米黄。奇怪的是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光秃秃的,连个书名都没有。他捏了捏书脊,纸张很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得厉害,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还能看清。是手抄的,字体工整得近乎刻板。内容却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家谱,也不是日记,而是一段《水浒传》的段落,讲的是林冲风雪山神庙。他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了《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片段,《三国演义》里草船借箭的描写,《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情节……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有点像那种民间艺人用来练习说书的底本,或者哪个老学究闲来无事抄着玩的。方默有点失望,他还以为会是什么家传的秘籍呢。不过也正常,祖父确实爱听评书。
他继续翻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翻到大约中间的位置时,他看到了一段熟悉的文字。《基督山伯爵》,而且是关于那个著名的藏宝洞的描述——“……在那里的第二十个洞穴里,藏着斯巴达红衣主教的巨大宝藏……”
方默小时候读过这本书,印象很深。他当时还幻想过自己找到宝藏会怎样。当然,只是幻想。
他的指尖正好停在“宝藏”两个字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不是触觉上的异样,更像是视觉上的扰动。就在他的指尖下方,那泛黄的纸面似乎……波动了一下。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漾开的涟漪,非常微弱,微弱到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方默眨了眨眼,手指没动。他盯着那里看。
几秒钟后,涟漪又出现了。
这次更明显一些。纸面仿佛变成了某种液态的东西,在他指尖周围形成了一圈极淡的光晕,墨色的字迹在光晕中微微扭曲、荡漾。那感觉很奇怪——他的指尖明明能感觉到纸张干燥粗糙的质感,但眼睛看到的却是水面般的波动。
他把手指抬起来。
波动立刻停止了。纸面恢复原状,还是那张泛黄的老纸,《基督山伯爵》的文字好好地印在上面。
方默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指尖有点麻,像是轻微触电后的那种感觉,但又不太一样。更像是在空调房里待久了之后皮肤的那种干燥紧绷感。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指放回刚才的位置。
涟漪再次泛起。
这次他没有移开手指,而是任由那种微弱的波动持续着。光晕很淡,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察觉到纸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水纹般的流动。墨迹在涟漪中变得模糊了一些,仿佛要溶解在纸浆里。
方默的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这显然不正常。纸不会这样。任何纸都不会。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性:某种光学把戏?纸面上涂了特殊的材料?但书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旧书,而且是他亲手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幻觉?可他今天除了累一点,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也许是祖父留下的某种……玩具?但祖父不是那种有幽默感的人。
方默收回手,环顾了一下狭小的房间。桌上散落着一些杂物:钥匙、半包烟、一个塑料打火机、几枚硬币、还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打火机上。
很便宜的塑料打火机,一块钱一个的那种,红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应该还剩一点气。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纸真的能……波动……那它能吞掉东西吗?
这想法蠢得让他自己都想笑。但反正也没人看见。这间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晚。做点蠢事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最后发现是自己神经紧张导致的幻觉,也没什么损失。
他拿起那个打火机。
塑料外壳摸起来凉凉的。他把它拿到书页上方,对准那段关于藏宝洞的文字——具体来说是对准“宝藏”两个字的位置。
然后他按了下去。
一开始没什么反应。打火机的底部压在纸面上,纸张被压得微微凹陷。方默等了几秒,几乎要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尴尬了。
但就在这时,纸面又开始波动了。
这次的波动比之前剧烈得多。以打火机底部为中心,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开来,墨迹彻底融化成模糊的色块。更奇怪的是纸张本身的变化——它没有破,也没有被压穿,而是像泥沼一样开始缓慢地、一点点地包裹住打火机的底部。
方默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塑料的红色外壳慢慢沉入纸面之下。那过程很慢,慢得像某种黏稠的液体在吞噬固体。纸张表面泛起一层乳白色的微光,光很柔和,并不刺眼。打火机继续下沉,先是底部消失,然后是中部……最后连顶部的金属压轮也沉了进去。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秒钟。
当打火机完全消失后,纸张表面的涟漪逐渐平息下去。光芒也暗淡了。纸面恢复了平整光滑的样子,《基督山伯爵》的文字重新浮现出来,清晰如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少了一个打火机。
方默愣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窗外的车流声很远、很模糊。
他低头看看书页。
又抬头看看原本放着打火机的位置——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然后他猛地抽回手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子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本书
不是幻觉
东西真的不见了被书吞掉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给这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魔术?不可能书一直在他眼皮底下科学现象?什么样的科学现象能让一本旧书吞掉一个打火机?
也许……也许打火机掉到地上了?
他弯下腰去看桌子底下只有灰尘和几根电线什么都没有
方默重新坐回地上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他拿起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把书页对着灯光照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但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旧书纸张薄得能透光
他把书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然后他注意到书页又开始变化了
就在刚才吞掉打火机的那段文字上方纸面再次泛起了微光这次的光比之前更亮一些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点淡金色的光晕涟漪再次出现但这次不是吞噬而是……涌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纸张深处浮上来
方默往后挪了一点身体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但他的眼睛没法移开
光晕越来越亮涟漪的中心开始凸起形成一个微小的鼓包鼓包慢慢升高变形……
然后一枚硬币掉了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木质桌面上声音沉闷而真实
光晕迅速消散纸张恢复平静
方默盯着那枚硬币看了足足五秒钟才伸手去拿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比一元硬币沉得多凉意透过皮肤传来那不是塑料或合金的凉而是金属特有的、厚重的冰凉感
他把硬币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光线仔细看
这是一枚金币
不是现代的那种纪念币样式古老得多大小和他的一元硬币差不多但更厚边缘不规整像是手工锤打出来的正面是一个陌生的纹章看起来像是某种盾徽上面有交叉的剑和橄榄枝之类的图案纹路已经有些磨损了背面则是一串他不认识的文字可能是拉丁文或者别的什么古文字字母弯弯曲曲的
金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色包浆但在某些凸起的地方能看出底下金子的本色而且它带着一股明显的泥土气息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没多久混合着潮湿土壤和金属锈蚀的味道非常真实
方默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
刮下了一点暗色的物质露出了底下更亮的金色不是镀金是真金的颜色
他又把金币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下——这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方法虽然不一定靠谱但他需要某种确认
牙齿感觉到了金属的硬度留下了一个极浅的牙印
方默放下金币手有点抖
这不是道具也不是幻觉这是一枚真正的、古老的金币而且它刚刚从一本旧书里被吐了出来作为他那廉价塑料打火机的交换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霓虹灯的光依然油腻地板依然冰凉膝盖刚才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除了桌上这枚不该存在的金币
他把金币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重量压着手心,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里。那纹章太陌生了,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国徽或家族徽记。边缘的磨损很自然,有些地方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留着铸造时的毛刺。泥土的气息挥之不去,像刚出土的文物——不,不是像,它就是。
方默把金币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很实。
他盯着那本书。
线装的旧书安静地摊开着,纸页泛黄,墨迹清晰。看起来人畜无害,就像任何一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书一样。
但刚才发生的事不是假的。
他伸出手,食指悬在书页上方几厘米的地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在那段关于藏宝洞的文字上。
涟漪再次泛起。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纸面确实像水一样波动起来,但触感依然是干燥粗糙的纸张。那种微光又出现了,淡淡的,乳白色里透着点金。光晕只在他指尖接触的地方扩散,范围大概有硬币那么大。
方默缩回手。
涟漪和光芒立刻消失。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中指。同样的反应。
然后他换了个位置,点到旁边一段描述基督山伯爵在巴黎生活的文字上。什么也没发生。纸面就是纸面,硬邦邦的,毫无反应。
他重新点回“宝藏”那段。
涟漪再起。
所以不是随便哪段文字都行。必须……必须是关于某个具体地点或物品的描述?而且得是藏着东西的地方?
方默起身去拿了支圆珠笔过来。他用笔尖去点那段文字。
没反应。
纸面纹丝不动,笔尖就是笔尖,纸就是纸。
他放下笔,再次用手指去碰。
涟漪泛起。
只有他的触碰才行。或者说,只有他皮肤的接触才能触发这种反应。
方默靠在床沿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魔术需要道具和手法,科学需要理论和设备,但这本书……它看起来就是一本普通的旧书。祖父留下的旧书。
祖父知道这本书的特殊之处吗?
他回忆着祖父的样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报纸。偶尔会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三国》《水浒》之类的。但从没提过什么奇怪的书。祖父去世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这箱子是后来整理遗物时打包寄过来的。
也许祖父也不知道。也许这本书在箱子里躺了很多年,谁都没发现它的特别之处。
方默的目光又落到金币上。
真金。
按照现在的金价,这一枚至少值几千块吧?可能还不止,如果是古董的话。但他对古董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鉴定或出手。而且这东西来路不明——从一本书里吐出来的,说出来谁信?
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冒了出来:还能再弄出金币吗?
如果这本书真的能把东西送到《基督山伯爵》的藏宝洞里,再把那里的东西换回来……那理论上应该可以继续交易。
方默环顾房间,想找点不值钱的东西试试。
桌上还剩半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拿到书页上方。犹豫了几秒后,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住那段文字,同时把矿泉水瓶往纸上按。
涟漪泛起。
但这次的感觉不太一样。当瓶子底部接触纸面时,他能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阻力,像是纸张在抗拒这个东西进入。而且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刚才那种干燥感,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仿佛精力被抽走的感觉。有点像熬夜到凌晨三四点时的疲惫感突然袭来,集中在按住书页的那只手上。
矿泉水瓶下沉的速度也比打火机慢得多。
它一寸一寸地没入纸面,过程很吃力。方默的手指越来越麻,甚至开始有点抖。他咬紧牙关坚持着,看着塑料瓶身慢慢消失。
最后一点瓶盖也沉进去时,他几乎要松手了。
纸面再次泛起光晕。
但这次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一些,持续时间也更短。几秒钟后,一枚银币掉了出来——不是金币了,是银的。颜色暗沉,表面有黑色的氧化痕迹。大小比金币小一圈,上面的图案也不同:一个戴着头盔的侧面像,周围一圈文字。
方默捡起银币。
重量轻很多。也是真的金属感。
他放下银币,靠在床沿上喘气。那股疲惫感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突然觉得很饿,饿得胃里发空的那种饿。而且口渴——刚才那口水根本不够。
这不对劲。
他从桌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撕开就吃。廉价饼干的甜腻味在嘴里化开,他连吃了三四块才稍微缓过来一点。然后又灌了几口早就凉掉的白开水。
精力消耗。
传送物品需要消耗他的精力。或者说是某种……生命力?能量?反正不是凭空发生的。打火机小、轻、不值钱,所以消耗小;矿泉水瓶大一些、重一些、价值更低?也许价值也影响消耗?不清楚规则。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无代价的魔法。
方默重新看向那本书和桌上的两枚钱币。
最初的震惊和困惑渐渐沉淀下去之后,另一种情绪开始浮上来——狂喜。
真金白银。
就这么简单?用一块钱的打火机和半瓶矿泉水换来的?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能源源不断地把现代的东西送进去,把古代的金银换出来……
房租算个屁。
组长的脸色算个屁。
他甚至不用再上班了。一天换几枚金币出来就够了不不能太贪心但要是一天一枚呢?一个月三十枚?那是什么概念?几十万?上百万?
他的手有点抖这次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
但兴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开始从胃里往上爬那是恐惧
因为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本质
这本旧书蕴含着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它能把东西送到书里的世界去再把那个世界的东西带回来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解释范畴甚至超出了常识这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他现在拿着它
祖父为什么会有这本书?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是偶然得到的?之前有人用过它吗?用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
更可怕的是使用它的代价刚才只是传送一瓶水他就累成这样如果传送更大、更重的东西呢?会不会直接晕过去?或者更糟传送活物呢?他自己能进去吗?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试
而且谁规定交换一定是公平的?这次用打火机换了金币用矿泉水换了银币下次呢?万一送进去好东西换回来的是一块石头呢?万一……万一送进去的东西引发了那个世界的注意呢?
《基督山伯爵》的世界里有精明的主角有隐藏的敌人如果突然有个打火机出现在藏宝洞里他们会怎么想?会追查吗?能追查到这边来吗?
他不知道
窗户还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方默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招牌闪烁不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安心
但他桌上的东西不正常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桌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照着那本书和两枚钱币
方默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小时候看过的穿越小说那些主角靠着现代知识在古代呼风唤雨;新闻里报道过的走私案那些人为了钱铤而走险最后的下场;还有祖父葬礼那天阴沉的天和淅淅沥沥的小雨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三千七百五十二块八毛下个月房租涨到一千八水电费大概两百吃饭交通再怎么省也要一千多剩下不到七百块应急而公司那边组长明显看他不顺眼说不定哪天就被找个理由开掉了
他没有退路
至少没有好的退路
恐惧还在但已经被现实的压力挤到了一个角落是的这本书很危险力量不可理解使用有代价但……但它能换钱真金白银的钱能让他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计算每一分钱的去向
方默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看着那本书目光最终落在金币上
经过一夜的挣扎与盘算——其实也不是一夜现在才晚上十点多但他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天——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再试一次
但不是随便试这次要有目的要测试规则要弄清楚这能力的潜力和边界
如果这真的是一种可以交易的渠道那他需要知道:能交易什么类型的物品?消耗有多大?交换的比例如何?不同书里的世界规则一样吗?
以及最重要的:安全吗?
至少对他自己而言安全吗?
方默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寻找合适的测试品不能太贵重万一没了会心疼也不能太廉价测试不出什么最好是对不同时代都有明确价值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个小药箱上
那是个白色的塑料小药箱,里面装着些常用药:感冒灵、创可贴、碘伏棉签,还有一盒阿莫西林胶囊。阿莫西林是上次喉咙发炎时去医院开的,吃了一板,还剩两板。药盒完好无损,铝箔包装都没拆。
抗生素。
方默拿起那盒药,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一盒也就几十克重。但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在缺医少药的年代,抗生素就是救命的神药。现代人已经习惯了这些玩意儿,几块钱一盒,随便哪个药店都能买到。但在古代呢?一场伤口感染就能要人命的地方呢?
这东西应该比打火机或矿泉水有价值得多。
如果交换机制真的和物品价值有关,那用抗生素应该能换回更值钱的东西。或者至少能测试出价值对消耗的影响。
他需要选一个新的目标世界。《基督山伯爵》的藏宝洞已经试过了,换回了金银。但那是小说里的虚构宝藏,谁知道还有多少存货?而且频繁往同一个地方送东西太显眼了,万一被注意到就麻烦了。
方默重新翻开那本旧书。
纸张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黄光。他跳过《基督山伯爵》,往后翻找。手指划过《红楼梦》里大观园宴饮的段落,《水浒传》里梁山好汉聚义的描写,《西游记》里取经路上的险境……最后停在了《三国演义》上。
赤壁之战?官渡之战?那些大战役虽然惨烈,但毕竟是大场面,一盒药送过去可能就像一滴水进了大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他需要更具体、更急需的场合。
他仔细阅读那些描写战后场景的文字。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伤者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营中医者不足,药材匮乏,许多士卒因伤口溃烂而死……”
“……是夜,大雨倾盆,伤兵营中呻吟声与雨声混作一片……”
就是这里了。
方默选中了一段描述某场战役后伤兵营状况的段落。文字很简略,没有具体说是哪场战役,但那种缺医少药的绝望感透纸而出。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泥泞的地面、简陋的帐篷、浑身是血的士兵、束手无策的军医。一盒现代抗生素送过去,哪怕只能救几个人,也应该算得上雪中送炭。
价值应该会被认可吧?
他不太确定这书的交换机制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是自动评估物品价值然后匹配回报吗?还是说另一端真的有什么人在接收这些东西?如果是后者……那接收者会怎么想?突然从天而降一盒写着奇怪文字的塑料药盒?
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测试必须进行。
方默把那盒阿莫西林放在选中的段落上。药盒是长方形的,白色底,蓝色和红色的字,“阿莫西林胶囊”几个字很显眼。生产日期、批号、用法用量都印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东汉末年。
他用右手食指按住药盒,左手则轻轻压住书页边缘以防它滑动。
深吸一口气。
然后集中精神。
不是要想着什么特别的咒语或意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集中——就是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在手指和药盒接触的那个点上,想象着药盒沉入书页、到达那个伤兵营的过程。有点像冥想,但又不太一样,更像是在用力推一扇沉重的门。
几秒钟后,熟悉的涟漪泛起了。
但这次的反应明显更强烈。
纸面波动得厉害,墨迹迅速模糊融化,乳白色的光芒从药盒底部透出来。那光比之前亮得多,甚至有点刺眼。方默眯起眼睛看着,手指上的麻木感迅速传来——不,不止麻木,这次是真实的疲惫感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
药盒开始下沉。
速度很慢,比矿泉水瓶那次还慢。塑料外壳接触纸面的部分仿佛陷入了某种粘稠的胶质里,一点点被吞噬。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用力”,虽然他的手指只是按着没动,但那种精力被抽走的感觉实实在在的。像在跑步机上狂奔了几分钟后的那种喘不上气的心悸。
药盒下沉到一半时,方默的额头已经冒汗了。
灯光下,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体力透支的那种抖。胃里又开始发空,喉咙干得发痒。但他咬紧牙关没松手。
得坚持到传送完成。
他想知道完整传送一件“有价值”的物品到底需要多少消耗。这关系到以后能频繁使用多少次、每次能传送多大的东西。如果每次都这么累人,那这能力的使用就得非常谨慎了。
药盒继续下沉。
四分之三了。
光芒越来越亮,已经从乳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书页上的涟漪扩散到整张纸面,连旁边的文字都开始扭曲波动。房间里被这奇异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跳动。
方默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刚爬了十层楼梯,腿软、手软、头晕。视线都有点模糊了。但他死死盯着药盒——只剩下一个角还露在外面了。
最后一点塑料即将没入纸面。
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整个书页仿佛变成了一块发光的薄金箔,金光流转,甚至照亮了方默的脸和他身后狭小杂乱的房间。桌上的两枚钱币也在光中反射出点点星芒。
就是现在——
传送即将完成。
方默的眼角余光瞥见了窗外的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留下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城市的夜空——通常这种时候的天空是暗红色的,被地面的灯光染成的浑浊红色,看不到星星。
但此刻有一道闪光划了过去。
不是闪电。闪电是枝杈状的、瞬间爆亮然后熄灭的。这道光是弧形的、笔直的、持续了大概半秒钟才消失的淡蓝色电弧状闪光。它划过夜空的方式极不自然——不是从云层劈向地面也不是横向扩散而是垂直地从高处往下切仿佛天空本身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又迅速愈合
位置大概在东南方向几公里外可能是某个工业区或者变电站的上空
方默愣住了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手指下的触感突然一空
他猛地回头
药盒完全消失了书页上的金光正迅速黯淡下去涟漪也在平复墨迹重新凝结成文字
传送完成了
而窗外那道诡异的闪光也已经消失不见夜空恢复了暗红色的常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默的手还按在书页上指尖下是平整干燥的纸张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那股强烈的疲惫感还在全身蔓延他几乎要站不稳了不得不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喉咙干得要冒火
而窗外的闪光……
是巧合吗?
城市里偶尔会有电力故障或者大型设备的电弧光他在工厂实习时见过电焊的火花但那是在地面上的不是在空中而且那道光的颜色和轨迹都不对太直太整齐持续时间也太精准了
更重要的是它出现的时间
就在书页光芒最盛、传送即将完成的那个瞬间
方默盯着那道窗帘缝隙看了很久很久
夜空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只有远处霓虹灯招牌规律地闪烁着红蓝绿的光
他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书
书页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三国演义》的文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描述着一千多年前某个伤兵营的惨状
而一盒现代抗生素已经去了那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书页开始泛起微光这次是接收端的回应光晕比刚才暗淡一些但依然清晰片刻后一个小小的布包掉了出来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方默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眼睛还盯着窗帘缝隙盯着外面那片看似正常实则可能已经不再正常的夜空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
等待下一次交换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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