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药碗

武大郎躺在那里,盯着房门。

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扯胸腔里某根快要断掉的弦。喉咙里总堵着东西,大概是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懒得去清,也实在没那个力气了。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不动,带着药渣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脂粉香——那是潘金莲身上的味道,只是现在闻起来格外刺鼻。

门板老旧,木纹开裂得厉害。他盯着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缝,看久了,那裂缝仿佛会动,像一条黑色的虫子慢慢往下爬。他等着那扇门打开。他知道她会来,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端着一碗药进来。药很苦,喝下去之后肚子里会烧起来,然后就是更深的昏沉和无力。但他还是得喝,毕竟她是他的妻子,毕竟这病总得治。

脚步声来了。

很轻,刻意放轻的那种。木板在门外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她在听里面的动静。武大郎闭上了眼睛,只留一条细缝。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必须看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刺耳。

潘金莲端着药碗走进来。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她总用那个缺口对着自己这边,大概是怕割到嘴。今天她穿了件水绿色的衫子,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薄薄施了一层粉。在这间昏暗发霉的屋子里,她亮得有些扎眼。

“大郎,”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浸了蜜糖的棉花,“该喝药了。”

武大郎没应声,只是缓缓睁大了眼睛。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确实好看,眉目如画,唇色嫣红。但此刻那好看里透着别的东西——一种紧绷的、过于用力的关切。她的嘴角向上弯着,可眼睛却没在笑。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滑开,飘向别处,最后定在手里的药碗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往下沉了沉。

“今日觉得如何?”她问,一边用调羹在碗里慢慢搅动。黑色的药汁打着旋,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浓烈到发腥的苦味。这味道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似乎更冲了些。武大郎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还好”,结果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潘金莲似乎松了口气。不用听他说话,大概让她自在了不少。她把调羹放到一边,直接双手捧起碗,递到他嘴边。“来,趁热喝了才好得快。”

碗沿碰到了他的下唇。陶器粗糙的质感传来,药汁滚烫。

武大郎的目光越过碗沿,看向她的眼睛。她正垂着眼睑,专注地盯着碗里的药液水平面,确保不会洒出来。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在关心他了。几乎。

然后他看见了她捧着碗的手指。

指节绷得很紧,白得有些发青。她在用力,用力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端一碗药该用的力气,倒像是死死攥着什么不想放手的东西。

“喝呀。”她又催促了一声,声音里那点蜜糖开始发黏。

武大郎张开嘴。

药汁的蒸汽扑在他脸上,湿热的,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苦。他深吸一口气——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准备迎接又一次烧灼般的吞咽。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黑影从窗外猛地窜了进来。

快得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伴随着尖锐短促的“喵呜”声和爪子刮擦窗棂的刺啦声。是一只野猫,黄黑相间的皮毛脏得打绺,绿莹莹的眼睛在昏暗里闪了一下。

潘金莲整个人惊得一跳。

她原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碗上,在确保每一滴药汁都能灌进眼前这个男人的喉咙里。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她本能地往后一缩手——动作其实不大,但足够致命。

药碗从她手中滑脱。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武大郎看着那只粗陶碗在空中翻转,黑色的药液泼洒出来,划出一道弧线。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到他脸上,刺痛。碗撞在床沿上,“哐当”一声脆响,裂成几片大的和无数细小的碎片。药汁大部分泼在了泥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剩下的淋湿了被褥的一角。

房间里瞬间弥漫开那股腥苦气,比刚才浓烈十倍。

潘金莲僵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缩手的姿势,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渍和碎片。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刚才那层薄粉此刻让她看起来像戴了一张拙劣的面具。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脚后跟绊到了放在地上的矮凳,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片狼藉。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嘴——不是惊呼的那种捂法,而是死死捂住,好像生怕有什么声音会不受控制地漏出来。

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那层刻意的、浮于表面的关切像脆弱的糖壳一样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东西:恐慌。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那恐慌里还掺杂着别的——难以置信、懊恼、以及一种大事临头的绝望。

她看向武大郎。

武大郎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潘金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她不敢看他了。她的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扫视——地上的碎片、污渍、敞开的窗户、空荡荡的药碗底座——最后又落回自己颤抖的手上。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捧碗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着,仿佛那碗还在那里。

野猫早已不知去向。窗外只有傍晚灰白的天光静默地照进来。

房间里只剩下武大郎粗重艰难的喘息声——那是真的喘不过气——和潘金莲压抑不住的、牙齿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门外的脚步声变得急促沉重,不再是潘金莲那种刻意的轻缓。

西门庆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他大概原本就在附近等着,等着听那声碗碎的脆响,或者等着别的什么信号。此刻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堵住了大半光线,目光先扫过地上的碎片和药渍,然后落在潘金莲惨白的脸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迅速的理解,紧接着涌上来的恼怒让他的脸微微扭曲。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计划出了岔子,最不该出错的地方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错。

“蠢货!”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又凶狠。

潘金莲像是被这句话抽了一鞭子,浑身一颤。她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我……那只猫……”

“闭嘴!”西门庆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把她往旁边一拽,远离了床边,然后才松开手,指着地上那摊狼藉,“就这么点事都做不好?端个碗都能砸了?”

“是猫突然跳进来……”潘金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恐惧。她揉着被捏疼的手臂,眼睛又开始发红,“我怎么知道会有野猫……”

“不知道?窗户开着干什么?”西门庆的怒火找到了具体的靶子,“通风?这屋子需要通什么风?你是怕他死得不够慢,还想让他透透气?”

“我……我只是觉得屋里药味太重……”

“你觉得?”西门庆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现在好了,药没了。你说怎么办?”

两人就站在离床榻不到五步的地方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清晰地扎进武大郎的耳朵里。他仍然躺着,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敢完全合上——还留着一条细缝。透过那条缝,他能看见西门庆侧对着他的背影,看见潘金莲绞在一起的手指。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跳得太响了,响得他怀疑那两个人也能听见。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震得他浑身发麻。但他不能动,连呼吸都得控制。刚才那一瞬间的变故——碗碎了,药洒了,潘金莲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药有问题。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不是猜测,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如果那只是普通的汤药,打翻了再熬一碗便是,何至于让她恐慌成那样?何至于让西门庆如此气急败坏?

他们想毒死他。

武大郎的喉咙发紧。不是痰,是别的东西堵在那里,又硬又涩。他想咳嗽,想大口喘气,但全都忍住了。身体里那股一直折磨他的虚弱和灼烧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那不是病。至少不全是病。那些药,一天天喝下去的药,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

床边的争吵还在继续。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潘金莲的声音尖了起来,虽然还是压着的,“药已经洒了!你倒是想想办法!”

“我想办法?”西门庆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当初是谁说万无一失的?是谁说一点点加,慢慢来,神不知鬼不觉?”

“那也比你说的直接掐死强!”

“掐死至少干净利落!不会像现在这样留下烂摊子!”

“你……”潘金莲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现在怪我了?当初是谁先找上我的?是谁说只要成了就带我走?”

西门庆一把捂住她的嘴。

动作粗暴迅猛。潘金莲的呜咽被闷在手掌里,眼睛瞪得更大了,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西门庆的脸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小声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吗?”

两人僵持了几秒。

武大郎透过眼缝看着这一幕。西门庆的手还捂在潘金莲嘴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潘金莲的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唯一的生机。如果药没洒,此刻那碗东西应该已经灌进他喉咙里了。他会死,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张床上,然后被宣布是病重不治。但现在药洒了。他们慌了,他们在争吵,他们在互相推诿指责。

他们暂时忘了床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应该已经奄奄一息、无力反抗、甚至可能已经意识模糊的人。

武大郎闭上了眼睛。

彻底闭上。那条细缝合拢的瞬间,最后映入视野的是西门庆松开手、潘金莲踉跄后退的画面。然后黑暗降临。纯粹的、专注的黑暗。

他开始屏住呼吸。

这比想象中难。身体本能地想要吸气,肺叶在抗议,喉咙在抽搐。但他死死忍着。先慢慢把胸腔里那点残气吐尽——动作要轻,要像真的垂死之人那样微弱——然后彻底停住。鼻子不再进气,嘴巴紧紧抿着。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咚咚咚,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门。

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声音。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的刻度。床边的动静还在继续,但似乎小了些。西门庆在说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内容。潘金莲在啜泣,断断续续的。

武大郎的胸口开始发痛。

缺氧带来的钝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沿着肋骨往上爬。眼前那片黑暗里开始冒出细碎的金星,一闪一闪的。他需要空气,迫切需要。但他不能吸。一旦吸气,哪怕再轻微、再像垂死挣扎的喘息,也可能引起怀疑。

他得装死。

不是装睡,是装死。一个刚刚错过毒药、但本就病入膏肓的人,在经历这场惊吓和争执后突然断气——这说得通吗?他不知道。他只能赌。赌他们的慌乱,赌他们的心虚,赌他们此刻更关心如何收拾残局而不是仔细检查一个将死之人。

脚步声靠近了。

不是潘金莲那种轻飘飘的步子,是西门庆沉实的靴底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停在床边。

武大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但他控制着不让任何一部分显露出紧绷的痕迹。手臂软软地摊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病人常有的姿势。脸朝上仰着,下巴放松,嘴唇微张。眼皮完全合拢,睫毛都不颤动一下。

他能感觉到西门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有重量,像实质的东西扫过皮肤。然后是一阵沉默。漫长的沉默,长得武大郎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识破了,长得他胸腔里的疼痛快要炸开。

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指先碰了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大概是想确认是不是已经凉了。指尖粗糙,带着薄茧,是习武之人的手。那触碰很短暂,随即移开。

接着,那只手移到了他的鼻子下方。

西门庆在试探他的鼻息。

手指悬停在离他鼻孔不到半寸的地方,静止不动。武大郎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微弱体温,能闻到西门庆手上沾染的某种香料气味——檀香混着别的什么,浓烈而陌生。

他必须彻底停止呼吸。

一丝气流都不能有。不能有吸气时空气进入鼻腔的微凉感,不能有呼气时那股温热湿润的气息喷在对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完全的静止。

五秒。

十秒。

时间被拉成细丝,随时可能崩断。武大郎的脑子开始发晕,缺氧带来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往上爬。他几乎要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了,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或者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

那只手移开了。

“没气了。”西门庆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潘金莲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那儿,盯着西门庆的背影,又或者是在盯着床上那个已经“没气了”的躯体。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死了?”

“不然呢?”西门庆转过身,脸上那点平静迅速褪去,重新换上烦躁和紧迫,“你当他在装睡?”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潘金莲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手指绞着衣角,“刚才还好好的……”

“好什么?”西门庆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讥讽,“一个病得快断气的人,被你这么一吓,碗砸了,药洒了,两个人在他床头吵得天翻地覆——换你你也得死。”

这话说得刻薄,但似乎说服了她。潘金莲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突然卸掉了所有力气。她不再看武大郎,目光转向地上那摊药渍和碎片。“那现在怎么办?”

西门庆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靴子踩过陶片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简陋的家具、积灰的窗台、堆在墙角的几个空药罐。最后又落回床上。

“得收拾干净。”他说,“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什么破绽?”潘金莲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他就是病死的,不是吗?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病了很久……”

“病死的?”西门庆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病死的会打翻药碗?地上这些碎片怎么解释?药渍怎么解释?还有你——”他指了指她惨白的脸,“你这副样子走出去,谁看了不起疑心?”

潘金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那要怎么做?”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他的目光变得冷静了些,那种属于商人的算计重新回到眼睛里。“听着。第一,把地上收拾干净,一片碎渣都不能留。第二,把他裹起来,用那床旧被褥——对,就墙角那床。裹严实点,只露点头发出来,像人还躺在里面一样。第三,”他顿了顿,“你得哭。”

“哭?”

“对。等天亮了,你就去隔壁王婆家报丧,说武大郎夜里病情突然加重,灌药也灌不进去,没撑到天亮就去了。”西门庆盯着她的眼睛,“要哭得伤心点,但别太过。就是那种……丈夫死了该有的样子,明白吗?”

潘金莲点了点头。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头路早就断了。

两人开始动手。

西门庆先走到窗边,把那扇敞开的窗户仔细关好,插上插销。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陶片。一片一片地捡,连米粒大小的碎渣都不放过。捡起来的碎片被他用衣角兜着,最后全部倒进墙角一个空药罐里。

潘金莲则去打水。

她从屋外端进来一盆清水和一块旧布,跪在地上开始擦拭那片药渍。黑色的液体渗进泥地里很深,她得用力搓洗才能让颜色变淡。水很快变得浑浊,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苦腥味。她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擦着,直到那片地面看起来只是比周围稍微湿一些。

武大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仍然屏着呼吸——或者说,在西门庆宣布他“没气”之后,他终于可以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换气了。每一次吸气都只动用肺叶最顶端的一小部分,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呼气时更是小心翼翼,让气流从微张的唇缝间无声无息地溜出去。

他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动静。

陶片碰撞的轻响,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水盆被端起时晃荡的水声。还有那两个人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

“被褥够厚吗?”

“够了。反正只是裹一下。”

“脸要不要盖住?”

“盖住吧。免得有人非要看最后一眼。”

脚步声靠近床边。

武大郎立刻彻底停住呼吸,连那点微弱的换气都停止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俯视着他,是潘金莲。她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端倪。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说不清那叹息里有什么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解脱,也许只是单纯的疲惫。接着,她伸手拉过那床堆在床尾的旧被褥——那是武大郎冬天盖的,棉花已经板结,布料洗得发白,边缘还有几处补丁。

被褥盖了上来。

先是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躯干。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阳光晒过的干草气息混合的味道。潘金莲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就像在收拾一件需要打包的物件。她把被褥往上拉,一直拉到盖住他的肩膀、脖子,最后是脸。

黑暗彻底降临。

不是闭眼时那种还能感知光线的黑暗,而是密不透风的、厚重的黑暗。棉絮压在他的口鼻上方,虽然还留有一点空隙,但呼吸立刻变得困难起来。空气变得浑浊,满是灰尘和霉斑的味道。

他听见西门庆走了过来。

“裹紧点。”男人说,“两头扎起来。”

被褥被用力卷紧。他的身体被裹在里面,胳膊贴着躯干,腿并拢。然后有人用绳子——大概是捆炊饼担子用的那种麻绳——在被褥外面绕了几圈,在脚踝和肩膀的位置打了结。不算太紧,但足以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他被卷成了一卷。

像一卷待售的草席,或者一捆需要丢弃的旧物。

“好了。”西门庆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先放这儿。等半夜再搬出去。”

“搬去哪儿?”潘金莲问。

“城外。”西门庆的回答很简短,“找个偏僻地方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又开始收拾房间的其他地方。他们把武大郎平时用的几件衣物叠好收进箱子,把床头那个喝水的破碗拿开,把被子重新铺平——现在床上看起来就像人刚刚被移走,还没来得及收拾床铺的样子。做完这一切,西门庆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

武大郎躺在被褥卷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时间变得难以估量。每一刻都漫长如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渗出,浸湿了裹着脸的布料。缺氧的感觉又开始袭来,但他不敢大口呼吸——谁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还在房间里?

偶尔有极轻微的动静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一声压抑的咳嗽,地板某处发出的吱呀声。他们大概还在屋里守着,等着夜深。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悠长而空洞,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三更天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两个人的。他们走到床边,西门庆低声说了句:“搭把手。”

被褥卷被抬了起来。

武大郎的身体悬空了。一前一后两个人抬着他,动作不算稳当,他的头脚随着步伐轻微晃动。他能感觉到西门庆的手抓在被褥卷的一端——大概是肩膀的位置——手指用力扣进棉絮里。另一端是潘金莲抬着,明显吃力些,走几步就要调整一下姿势。

他们出了房间。

穿过堂屋时,他的脚撞到了门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抬着他的人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透过被褥的缝隙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和外面街道特有的气味——尘土、夜露、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炊烟味。

然后是下台阶的颠簸。

一级,两级。抬着他的人走得很小心,但还是免不了晃动。武大郎咬紧牙关,控制着身体保持完全的松弛状态——一具尸体就该是这样软绵绵的、任人摆布的。

他被放到了什么硬板子上。

是驴车。木板粗糙不平,有些地方还有毛刺。车子很小,他躺上去之后几乎占满了整个车板。接着有人在他身上盖了层东西——是草席,干燥的草杆扎人,还带着田野里的土腥味。草席盖住了整个被褥卷,边缘垂下来。

“我走了。”西门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把门锁好,明天按我说的做。”

“……小心点。”潘金莲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清。

没有告别的话,没有多余的叮嘱。驴车的车轴发出吱呀一声响,车子动了。

起初是缓慢的颠簸。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每遇到一块不平整的石板就会“咯噔”一下震动整个车架。武大郎的身体随着震动微微弹起又落下,脑袋时不时撞到车板。他仍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手脚都裹在被褥里动弹不得。

车子拐了个弯。

颠簸的频率变了,变得更密集、更细碎——大概是上了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小坑洼时带来的震动更加剧烈,草席摩擦着被褥表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夜风从草席的缝隙里钻进来。

冰冷的风吹在他脸上,吹散了布料里的闷热和汗味。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吸进一口气——这是离开那个房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呼吸。空气清凉干净,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叶深处。

车子还在行进。

驴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车轮辘辘作响。偶尔能听见赶车人低低的吆喝声——是西门庆在催促牲口加快速度。他们已经出城了。武大郎判断着方向和时间:从家里到城门大概需要两刻钟的车程,现在应该已经走在城外的野路上了。

仇恨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上来。

不是突如其来的爆发,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滋长。它缠绕着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心跳。潘金莲那张刻意关切的脸、西门庆试探鼻息的手指、药碗打翻时飞溅的黑色汁液、被褥裹上来时那股陈年的霉味——所有这些画面和感觉都在黑暗里反复闪现、重叠、燃烧。

他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地躲藏一辈子,不是为了找个角落默默舔舐伤口然后老死荒野。他要活下去是为了别的——为了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弄明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也是为了武松。

他那个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兄弟。如果武松知道哥哥是这么“病死”的……不,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西门庆在阳谷县有钱有势,潘金莲会演一出好戏,街坊邻居都会相信武大郎是病重不治而亡的结局——武松远在沧州公干呢!等他回来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除非……

除非武大郎自己回去揭穿这一切。

草席下的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被褥裹得太厚实了——但他能感觉到眼皮睁开时那种久违的、微微酸涩的感觉。眼球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适应着这片绝对的黑暗。

驴车还在颠簸前行,载着一具“尸体”和一个刚刚苏醒的幽灵驶向未知的荒野。

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整个车架猛地倾斜了一下又回正。武大郎的身体随着惯性滚动了半圈,侧躺过来。他的脸贴在了被褥内侧粗糙的布料上。

他就这样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车子停下的时候到来。

等待着属于他的黑夜真正开始的那一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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