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矿底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任务堂外面的青石板地边上站了二十几人。林枫的位置排在后面，他盯着自己前面的弟子一个个走过去，从执事桌后面伸出手接过不同颜色的木牌。红黄蓝三种颜色，分别指向不同难度的任务和相应的功勋点。执事桌上剩下最后几块了，林枫揣测着他能够接手哪种。

排到林枫时，只剩一块黑色的牌子搁在桌子上。

桌子后面那执事瞧着四十多岁，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他将黑牌往前推，手指在桌面上碰过两下。他的声音平平的：“废弃的七号矿洞，去清理还活在那儿的魔虫。三天期限，要是回得来呢，给三十个点。”

三十个点——林枫将这个数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有点太少了，简直像施舍一样。但这总归是等了快四天的成果，毕竟像样的好差事大多会被早早预定，要么就是设定了门坎要至少三层炼气。而他自己只有炼气一层而已，外加一堆驳杂得毫无亮点、大概叫测灵石都懒得发光的所谓杂灵根。

“任务我接了。”林枫道。

执事略将眼皮抬起了一点瞅了他一下，那感觉像是看一件表面落灰的老物件。“这是四人的组队任务。还有三名外门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林枫顺着执事示意的方向看去。矿洞入口附近站着三个人，都是外门弟子打扮，腰间的身份玉牌泛着浅绿色的光——那是炼气三层以上的标志。其中两个人正低声交谈，第三个人抱着手臂靠在岩壁上，目光扫过走过来的林枫时停顿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你就是林枫啰？”原来靠壁站立的人忽然先开了口。那是位名叫赵虎的外门弟子，说来林枫倒也勉强算认识他。——那是大半年前的某次采草药事务当中，赵虎曾为了争夺一株约有十年岁龄的血叅，直接把同行的另一位杂物弟子推落出了崖下坡外。——虽然后来也走了宗门的追索调查那一套流程，但当时这赵虎就是一口咬定说仅仅是个不幸的失稳脚滑……最终倒也没再多追究罢了。

林枫点了点头承认。“是的。”“行、成。咱们这边就定下几个最简单的条条：由你先一步探好前方的道，我们会跟进随后，但凡有遇上挡路的低阶魔物就由你去试打头第一手攻势。——真到顶不住了再由咱仨下场帮手便是。事成之后的奖励分数也自然都平均给分算吧。”赵虎说着将靠紧岩块的脊背离开挺直站立了起来。

而站在一边的另外两位没吱出半音异议，大概是准备照着这么办算了。

林枫没说什么。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杂役弟子在外门弟子眼里跟凡人矿工差不多，都是消耗品。区别只在于杂役弟子好歹还算是宗门财产，死了需要报备一下。

七号矿洞的入口开在山体侧面，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洞口边缘还能看见当年开凿时留下的凿痕，但那些痕迹现在已经被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覆盖了大半。风从洞里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某种更刺鼻的腥气。

林枫从背囊里取出一根火把点燃。火光跳动起来，照亮了洞口往里大约十步的距离。再往深处就是纯粹的黑暗了。

他迈步走进去。

矿道比想象中宽敞，当年应该是条主巷道。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一层不知深浅的泥水。岩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见嵌在石头里的木桩支架，但大部分都已经腐烂断裂，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芯子。

走了大概一刻钟，身后传来赵虎的声音：“停一下。”

林枫停下脚步转过身。火把的光在狭窄的矿道里摇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后投在岩壁上。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展开，另外两个人凑过去看。

“按记载，当年矿难发生的位置在主巷道尽头往左拐的第二条支脉。”赵虎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魔虫巢穴应该就在那附近。我们直接过去。”

“那这条路上的零星魔虫怎么办？”其中一个外门弟子问。

“让他处理。”赵虎朝林枫抬了抬下巴，“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林枫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刀是宗门配发给杂役弟子的制式武器，铁匠铺批量打出来的东西，刃口已经有些钝了。他调动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灌注到刀身上，刀刃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光晕。

继续往前走。

第一个魔虫出现在又转过一个弯道之后。它趴在岩壁顶上，身体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表皮是矿道里岩石一样的灰黑色，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林枫走到它正下方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动了。

他没有抬头看。多年的经验让他学会了用耳朵和皮肤感知危险——岩壁上有细碎的石子滚落的声音，空气里那股腥气突然变浓了。他往侧面跨了一步，同时手里的短刀向上撩起。

刀锋划过甲壳的声音像是钝锯子在锯木头。魔虫掉下来砸在地上，六条节肢挣扎着划动。林枫补了一刀，刀刃从它头部和躯干连接的缝隙里插进去，搅了一下。

绿色的体液溅出来，落在他的裤腿上滋滋作响。

“动作快点。”赵虎在后面催促，“这种零散的一阶魔虫有什么好磨蹭的。”

林枫甩掉刀上的液体继续前进。

又处理掉三只之后，他们到达了主巷道的尽头。这里是个稍微开阔些的空间，应该是当年矿工们堆放工具和矿石的场所。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镐头和破掉的竹筐，角落里还有一堆白骨——人类的骨头，数量不少。

“左边第二条支脉。”赵虎对照着地图说，“就是那个洞口。”

他指的方向有个大约一人高的矿道入口。洞口边缘的岩石有明显的坍塌痕迹，碎石块堆在入口处堵住了小半。林枫用火把照了照里面，矿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你先进去探探。”赵虎说，“我们在外面守着。”

林枫弯腰钻了进去。

这条支脉比主巷道低矮得多，走了没几步他就得完全蹲下来移动。岩壁离他的脸很近，近到能闻到石头本身那种潮湿的土腥味。火把的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步的范围。

大概爬了三十几步之后，通道开始变宽。他直起身子，发现来到了一个天然的溶洞空间。洞顶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部。地面不平整，到处都是凸起的石笋和凹陷的水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老矿工。

老人蜷缩在一个石笋后面的凹陷里，身上盖着件破旧的麻布衣服。听到动静他动了动，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惊恐的神色。

“别、别杀我……”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就是个挖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枫愣了一下。“我是青玄宗派来清理矿洞的弟子。”他把火把举高了些，“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恐惧慢慢褪去一些。“我……我是上次矿难的时候没逃出去的。”他说话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腿被石头压断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就躲在这里……”

“多久了？”

“记不清了……几个月？可能更久……”老人咳嗽起来，“靠喝石缝里渗的水……偶尔有掉下来的盲鼠……”

林枫走过去蹲下身检查老人的腿。左腿从膝盖往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骨头肯定早就长歪了。伤口已经溃烂化脓，散发出一股腐肉的味道。

“外面还有三个人。”林枫说，“我们可以带你出去。”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行的……外面有那些虫子……很多……”

“我们已经清理掉一些了。”

“不是路上那些……”老人抓住林枫的手腕，“是巢穴里的……它们就在这个洞的另一边……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惊动它们是因为……因为它们在休眠……”

林枫站起身往溶洞深处看去。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光的反光，而是某种更密集、更规律的东西。他往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看清楚了。

溶洞另一侧的岩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有碗口大小，里面塞着一团团暗红色的东西——那是魔虫的卵囊。卵囊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膜，膜下面能看见蜷缩在一起的幼虫轮廓。

而卵囊周围的岩石上、地面上、甚至洞顶上,趴着至少二十只成年魔虫。它们的体型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大,甲壳颜色更深,节肢末端的钩爪在火光边缘反射出金属似的光泽。

二阶魔虫。而且数量这么多。

林枫慢慢往后退。“它们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老人说,“有时候会动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这样……”

退到老人身边的时候,林枫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赵虎带着另外两个人进来了。

“发现什么了——”赵虎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也看见了溶洞另一侧的景象。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外门弟子低声说:“这得有四五十只吧……二阶的……”

“巢穴在这里,功勋点应该更高。”另一个说,“回去报告的话,说不定能拿到额外奖励。”

赵虎盯着那些魔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林枫。“你去引开它们。”

“什么？”

“你去那边弄出点动静,把它们引到别的矿道里去。”赵虎说得很平静,“我们趁机采集虫卵样本和几具尸体带回去当证据。”

林枫没说话。他知道这个计划是什么意思——引开二阶魔虫群的人基本不可能活着回来。这些虫子的速度比一阶的快至少三倍,甲壳硬度也高得多,以他的修为和手里的钝刀,最多能撑住十息时间。

“不去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死在这里。”赵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去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另外两个外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没出声。

林枫看了看那个老矿工。老人也正看着他,眼神浑浊但里面有种认命似的平静——那种在矿井底下活了一辈子的人特有的平静,好像死亡不过是另一场换班休息。

“好。”林枫说,“但你们得先把老人带出去。”

赵虎笑了。“行啊。”

谎言太明显了,明显到连掩饰都懒得做。但林枫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溶洞另一侧走去,脚步很轻,尽量不惊动那些休眠的魔虫。

走到距离最近的魔虫大约十步远的时候,他停下了。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的是用来驱散普通毒虫的药粉,对二阶魔虫没什么用,但至少能制造点动静。

他把罐子朝岩壁上砸过去。

陶罐碎裂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得很响。药粉撒出来在空中形成一团浅黄色的烟雾。

第一只魔虫动了动节肢。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林枫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甲壳摩擦岩石的声音,开始是稀疏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刮擦声。他没回头,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进来时的那个狭窄通道——那是唯一能限制魔虫数量优势的地方。

刚钻进通道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老人的声音,是某个外门弟子的。

但他没停,也不能停。通道太窄了,弯腰跑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甲壳刮擦岩壁的声音紧跟在后面,越来越近。

爬到通道中段的时候,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钩爪刺穿了布料扎进肉里。林枫反手一刀砍过去,刀刃卡在甲壳缝隙里拔不出来。他松开刀柄,从靴筒里抽出备用的匕首继续砍。这次砍断了那只抓住他的节肢。

绿色的体液喷了他一身。

他挣脱出来继续往前爬,身后的魔虫因为断肢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那声音刺激了其他魔虫,追击的速度更快了。

终于看见出口的光亮时,林枫几乎是扑出去的。

主巷道里空荡荡的。赵虎和另外两个人不见了,那个老矿工也不见了——不,老人还在,就躺在之前那堆白骨旁边,胸口插着一柄短剑。

剑是宗门配发给外门弟子的制式武器。

林枫跑过去蹲下身时老人还有一口气。“他们……捅了我一剑……说带着累赘……”老人的嘴角在冒血沫,“你快跑……”

身后通道里的刮擦声已经到了出口处。

第一只魔虫钻出来了。

林枫站起身把老人挡在身后,手里只剩那把匕首了。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最多够支撑一次像样的攻击——或者连续几次不那么像样的攻击。

魔虫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在观察,六只复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然后它动了,不是直线冲过来而是贴着岩壁快速爬行,试图绕到侧面攻击。

林枫跟着它移动的方向转身,始终保持正面相对。他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每拖延一息,后面就会有更多魔虫从通道里出来。

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五只二阶魔虫把他围在了中间。

老人抓了一下他的裤腿。“孩子……自己跑吧……”

林枫没回答。他把最后那点灵力全部灌注到匕首上,刀刃亮起一层比之前稍微明显些的白光——还是弱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

第一只魔虫扑上来的时候他侧身躲开,匕首在它侧腹划出一道浅痕——太浅了,连甲壳都没完全破开。第二只从另一侧攻击,钩爪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片皮肉。

血的味道刺激了魔虫的攻击欲望。

第三只正面冲过来时林枫没有躲——躲不开,左右两侧都有攻击封路——而是迎着它冲上去,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矮身滑铲从它腹下穿过,同时匕首向上捅进相对柔软的腹部连接处。

这次捅进去了很深。魔虫发出刺耳的嘶鸣疯狂扭动身体把他甩出去撞在岩壁上。

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但没关系。

第四只魔虫的攻击紧随而至时他已经来不及站起来了,只能翻滚躲开钩爪——但还是慢了一点,钩爪刺穿了他的大腿把他钉在地上。

剧痛让眼前黑了一瞬间。

他用匕首砍断了那根刺穿大腿的节肢才挣脱出来时血已经流了一地。剩下四只魔虫围拢过来准备最后一击的时候林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至少得再拖一会儿让老人……

然后他看见了老人手里的东西。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那堆白骨旁边从骨头下面摸出了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拆开后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石头——硫磺矿石还有硝石和别的什么矿物粉末混合在一起老人用颤抖的手擦燃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引信很短嘶嘶燃烧

老人用最后的力气把那包东西扔向魔虫群

爆炸声震得整个矿道都在摇晃

火光和浓烟吞没了那四只魔虫爆炸的气浪把林枫掀飞出去又撞在岩壁上这次他清楚地听见了肋骨断裂的声音

烟雾散去后那四只魔虫倒在地上甲壳被炸开了大口子绿色的体液流了一地还在抽搐但没有再爬起来的能力了

老人躺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不再起伏

林枫拖着伤腿爬过去探了探老人的鼻息没了

他在老人身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矿道深处还有魔虫活动的声音但暂时没有新的追过来可能是被爆炸吓退了也可能是巢穴里剩下的不多了

腿上的伤口需要包扎他用匕首割下一截衣摆草草缠了几圈止血肋骨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灵力彻底耗尽了丹田空荡荡得像个破口袋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后他开始往外走

拖着一条伤腿走得很慢回到矿洞入口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的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任务堂的执事还在入口处的临时登记点坐着看见他出来抬了下眼皮

“其他人呢”

“死了”林枫说

执事没表现出什么惊讶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任务完成情况”

“清理了一阶魔虫七只二阶五只巢穴位置在第七主巷道左侧第二条支脉深处的溶洞里还有大约二十只二阶在休眠”

执事又记了几笔然后从抽屉里数出几块木牌“按照标准一阶一只一点二阶一只五点巢穴情报额外加十点一共……”他停顿了一下计算“四十二点但你们队伍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所以平分下来……”他又数了一遍换了几块更小的木牌“十点”

十点

林枫看着桌上那三块小小的白色木牌每块代表三点功勋另外一块是一点加起来确实是十点

“少了”他说

“哪里少了”执事头也不抬

“按照标准至少应该有三十点”

“你们延误了时辰”执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规定三天内完成任务现在是第四天傍晚按照规定要扣掉三分之二”

延误时辰因为他在矿洞里昏迷了几个时辰因为拖着伤腿走得太慢

“而且”执事补充道“你没能带回任何实物证据尸体样本或者虫卵所以情报的真实性需要进一步核实这十点是预付等核实无误后再补发剩余部分”

谎言又是谎言青玄宗的任务堂规矩里根本没有预付这一说任务完成就是完成了没完成就是没完成证据不足可以扣分但不会用预付这种借口

但林枫没再争辩争辩没用他伸手拿过那三块木牌放进怀里转身离开时听见执事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废物之类的词

走到山脚下的溪流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破碎的银光他把身上沾满血污和绿色体液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水里伤口泡进冰冷的溪水时疼得吸了口气

清洗伤口花了很长时间大腿上的贯穿伤需要把里面的碎甲壳挑出来肩上的伤口需要挤出可能残留的毒液肋骨的伤没办法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愈合

洗干净后他从背囊里拿出备用的干净衣服换上旧衣服就扔在水里让它漂走了反正也烂得不能穿了 穿好衣服正要离开的时候，月光转了个角度刚好照到溪流对岸的岩壁。那里反射出一小片微弱的光，不像是石头本身会有的。

那光很弱，像是嵌在岩石深处的萤火。

林枫盯着光点看了很久，然后趟过溪水走到岩壁跟前。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石头，表面粗糙，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那点微光确实是从岩石内部透出来的，很隐约，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抠了抠，石头纹丝不动。又换了匕首试试，刀刃只能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光还在里面，微弱地持续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