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免费的

盒饭凉了。

林昭坐在剧组租来的旧仓库角落，背靠着掉漆的铁皮墙。塑料饭盒里剩半盒白饭、几片发黄的白菜和一块咬不动的红烧肉。他用筷子拨了拨，挑出唯一一块稍微带点热气的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咽时那团冷饭卡在喉咙里。

三米外，副导演刘哥正和场务聊天。他端着一次性纸杯，喝一口热茶，朝林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谁——林昭，对吧？你把那边地上的电缆收一下，一会儿器材车要过来。”

林昭放下筷子站起来。他绕过两个蹲在地上玩手机的灯光助理，弯腰去卷电缆。电缆很粗，沾着泥，他卷到一半刘哥又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抬头问了一声。

“我说你动作快点。”刘哥皱起眉，“每次都磨磨蹭蹭的，跑十年龙套了还这样，怎么混。”

灯光助理笑了一声。林昭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卷电缆。手指沾了一层黑灰，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主演们的保姆车一辆接一辆开走，尾灯在仓库门口拐个弯就消失。林昭背着双肩包走到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末班车没来。他蹲在站牌下面，拿出手机。

相册里有个隐藏文件夹。他设置了密码，每隔一段时间就改一次，怕被人看到。文件夹里有四百多张照片，全是苏晚晴。

有的是活动现场的官方镜头截图，有的是探班代拍拍到的侧脸，还有几张是她丈夫陈导新片发布会上的合影。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停在某张照片上。那是半年前一个颁奖礼，苏晚晴穿了一条白色长裙，弯腰给粉丝签名时胸口微微敞开。他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公交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他把手机贴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摩挲屏幕边缘。

出租屋在城中村四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半年。他摸黑上楼，踢到二楼住户放在门口的鞋架，里面传来一句骂声。他道了歉，继续往上走。

进门后他把包扔在床上，先去洗了把脸。洗手台镜子裂了一道缝，映出的人脸分成两半。他看着镜子里那只眼睛，忽然想起今天白天在片场，苏晚晴经过他身边时的样子。

她没看他。

她从来不看他。

她是全城男人都想要的那种女人。签约大公司，嫁了知名导演，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都笑得恰到好处。林昭也想要她，但他知道自己不配。所以他只敢在照片里，在深夜里，在关着灯的房间里，用右手把自己想象成陈导——拥有她的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他翻到一张苏晚晴在片场休息的照片，背景里能看到剧组的灯架和折叠椅。他把照片放到最大，看着她的锁骨和耳垂，呼吸变重。结束后他抽了几张纸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该洗了，有一股头油味。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剧组群里的消息：今天原定拍第三场，饰演“粗暴配角”的演员临时来不了。制片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语气很急。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场戏他有印象，剧本围读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那场戏讲的是女主角被人挟持，对方要对她动手动脚，她在镜头前隐忍挣扎。当时围读，演这个角色的演员还笑着说这戏“挺有发挥空间”。

七点十分，刘哥在群里@了他。

“林昭，你今天来了吗？”

“在路上了。”他回。

“行。到了先别换衣服，导演要看一眼。”

他坐在公交车上，把手机握得很紧。手指有点发麻。

到剧组时刘哥已经在门口等他。刘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转头对旁边的场记说：“就他吧，面相老实，不会抢戏。”

场记把一页剧本塞给他。只有半页纸，台词三句。他站着看了两遍，记住了。

“走，去试戏。”刘哥推了他一把。

摄影棚里灯已经架好了。几个工作人员在调机位，轨道铺了一半。林昭站在场地中央，面前的折叠椅上坐着陈导。四十出头，戴眼镜，手里拿着分镜图，正和摄影指导低声说什么。旁边坐着制片主任和两个经纪公司的人。

苏晚晴站在场地另一头。她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陈导叫她才抬起头，走过来在他对面的位置站定。

“先走一遍。”陈导说，没看林昭，目光在分镜图和他之间来回，“林昭是吧？你从左边进，抓住她手腕，把她按在墙上。台词就那句‘别动’。后面动作我跟你说。”

“好。”林昭说。

他走到左侧标记的位置。地板上的胶带贴出一个T形，他站在横杠上。灯光师调整了头顶的灯，一束暖光打在他身上，有点刺眼。

“开始。”陈导说。

林昭往前走。苏晚晴站在墙边，背靠着木板搭的假墙。他走近时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混着化妆品的粉味。他伸出手抓住她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他没有用力，但也没松手。

“别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苏晚晴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睫毛刷过，根根分明。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疏离的平静，像是在看一面墙。

“好，先到这里。”陈导说。

林昭松开手，退后一步。

陈导站起来，走到苏晚晴身边，低声和她说了什么。她点点头。陈导转过来对林昭说：“正式拍的时候机位会推近，你手的位置要再往里一点，画面才好看。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林昭走过去。陈导拿笔在分镜图上画了个圈：“你抓她手腕之后，右手要抬起来，放在她这个位置——”他用笔尖在图上点了点，那个位置在苏晚晴的胸口上方，“挡一下镜头，有压迫感。”

“明白了。”林昭说。

陈导拍了他肩膀一下：“行，换衣服吧。”

他跟着场务去服装间换衣服。衣服是一套深色夹克和旧牛仔裤，尺码偏大，他把袖子挽了两折。换好出来时，棚里已经布置好了。轨道推近，摄影机架在离假墙不到两米的位置，镜头对准苏晚晴。

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保温杯。制片主任站在他旁边。两个经纪公司的人也搬了椅子坐在后面。

苏晚晴站在假墙前。她脱了针织衫，里面是一件白色打底，领口宽松。化妆师在她脸上补了点阴影，让颧骨看起来更明显。她闭着眼，化妆师用刷子扫过她的下颚线。

“各就各位。”副导演喊。

林昭走到左侧标记位。灯光重新调整，一束光从右上方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假墙上。

“开机。”

场记板咔嗒一声。

林昭往前走。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苏晚晴睁开眼，看着他走近。

他抓住她手腕，把她往墙上推。她的背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他低下头，说了那句“别动”。

然后他抬起右手。按陈导刚才指的位置，他把手放在她胸前，挡住镜头。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胸口。

隔着那层白色打底，他摸到了柔软的弧度。手指压下去，微微陷进布料。他应该马上把手移开，按排练的位置悬在空中就行。但他没有。他多停了一秒。也许两秒。

手掌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感觉到她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锁骨绷出一条线。她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停。

他听到监视器后面有人挪了一下椅子。陈导没说话。

他松手退开。

“卡。”陈导说。

林昭回头看他。陈导皱着眉看回放，几秒后说：“手的位置再调一下，刚才挡太多，镜头没拍到她的脸。再来一条。”

“好。”林昭说。

他走回起始标记。苏晚晴站在墙边没动，伸手拉了一下领口。她低头看着地板，眨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化妆师上前给她补妆，她摇头说不用。

第二条。

他抓住她手腕，推她到墙上。右手抬起来，放在她胸口上方。这一次他的手掌贴上去的面积更大，指尖碰到了她领口边缘露出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他停在那里，按照剧本要求的“压迫感”，手指收拢，握住了那一片布料下的柔软。

苏晚晴的呼吸乱了。他能听到她鼻腔里短促的气流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监视器方向，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但他说不清是什么。

“卡。”陈导说，“这条过了。”

林昭松开手，退后两步。

苏晚晴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她没看他，径直走到助理身边接过一件外套披上。她的助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低头和她说了什么，她摇摇头。

林昭站在原地，手掌还留着她身体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林昭。”刘哥走过来，“明天早上八点，正式拍这场。别迟到。”

“好。”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监视器时他看了一眼屏幕，画面定格在他把手放在她胸口的那一帧。陈导正在和摄影指导讨论景别，看都没看他。

走出仓库大门时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路边等公交，把双肩包抱在胸前。手机振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栏写着：我是苏晚晴的助理，陈导让你明天来正式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末班公交从远处驶来，车灯扫过他的脸。他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他把手机息了屏，塞进口袋。

公交车门打开，他抬脚上车。投币时硬币在铁箱里滚了两圈才落下去。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重新掏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他点了通过。